周五晚上,江寻把申请表带回家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林秀兰正在端菜,看到那张纸,放下碗,拿起来看。
“体育特长生选拔?”
“嗯。”
“你想去?”
“想。”
林秀兰看了很久。上面有些字她不认识,但她看懂了“体育”“选拔”“省”这几个字。她看懂了“江寻”两个字——他儿子写的。
“你爸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林秀兰把申请表放下,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江海平出来了。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手上还有面粉,围裙上沾着油渍。他拿起那张申请表,看了很久。他看得比林秀兰还慢,有些字他要念出来才能懂。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你行吗”,没有问“学习怎么办”。他看完之后,把申请表放回桌上,看着江寻。
“你想去?”
“想。”
“那就去。”
江海平转身回厨房了。江寻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他想起小时候学走路,比别的孩子晚。他妈急得不行,他爸说“不急,他会走的”。后来他走了。不是走,是跑。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爸记得。他爸说“你从小就想跑”。他现在还是想跑。
他坐下来,在“家长意见”那一栏,写上了江海平的名字。不是他爸写的,是他写的。他爸说“你签吧,我字丑”。他签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周一,江寻把申请表交给了赵铁军。
赵铁军接过去,看了一眼。“家长签了?”
“签了。”
“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以后要两条腿走路。训练不能停,文化课不能落。”赵铁军把申请表放进文件夹里,“路很长。你做好准备。”
江寻想了想。“嗯。”
赵铁军笑了。“行。回去等通知。”
江寻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他站在操场上,看着跑道。红色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的,没有尽头。
他想起沈屿说“影响学习可以补”。他想起沈屿说“你帮我补?”沈屿说“嗯”。他想起沈屿说“因为你想去”。沈屿不是“支持他去”,是“支持他想去的事”。不管那件事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交了。对面回:嗯。江寻:你不好奇我选上了没有?沈屿:还没考。怎么知道选没选上?江寻:你不问我紧不紧张?沈屿:你紧张吗?江寻:不紧张。沈屿:你骗人。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站在操场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吹得翻了个身。
江寻: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沈屿:从你第一次说“不紧张”的时候,走路同手同脚开始。江寻:那不是你吗?沈屿:是你。你在食堂等我的那次。江寻:你看到了?沈屿:嗯。江寻:你怎么不早说?沈屿:不想让你更紧张。江寻把手机握在手里。沈屿看到了。他走路同手同脚,沈屿看到了。他没有说,没有笑,没有“你走路好奇怪”。他看到了,但没说。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谢谢你。沈屿:谢什么?江寻:谢谢你帮我补课。谢谢你让我考及格。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跑。沈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江寻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他转回头,走进教室。沈屿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拿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不是整只手,是指尖。食指和中指,朝着沈屿的方向。
沈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它往江寻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小到如果不是在同一个桌面上,根本看不到。但江寻看到了。他把自己的手指也挪了一点点。两根食指之间,隔着一支笔的距离。
不是一支笔横着放的距离,是竖着放的距离。很窄,窄到一根手指就能跨过去。但谁都没有跨。他们在等。不是等对方先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个时机不是“谁先表白”,是“两个人都准备好了”。不急。他们还有三年。不,他们还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