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吗?”
“不饿。”
“渴吗?”
“渴。”
温静宜站起来,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水走进来,递给沈屿。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喝。”
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温温的,像一条小河。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着。”
沈屿看着她。
“你累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你难过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你想哭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但我会听。”温静宜说,“我是你妈。”
沈屿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好。”他说。
温静宜笑了。她伸出手,帮沈屿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他的额头。她的手指很暖,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脸颊。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嗯。”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
“嗯。”
“你刚才说——你是第一次当妈妈。”
“嗯。”
“我也是第一次当儿子。我们都不太会。”
温静宜没有说话。
“但可以学。”沈屿说。
他走出房间,门没有关。温静宜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她看着那条线,笑了。
沈屿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把桌面照得很亮。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滑块从斜面上滑下来,求滑到底部的速度。他做了一半,做到动能定理那一步,然后停了下来。他看着那道题,拿起笔,继续做。动能定理、重力势能、摩擦力做功。他一步一步地写,没有跳步。写完最后一步,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练习册合上。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对面秒回:没有。沈屿:在想什么?江寻:在想你。沈屿:想我什么?江寻:想你回家之后,有没有被说。沈屿:没有。江寻:你妈说你了?沈屿:没有。她说第一不重要。江寻:什么重要?沈屿:我重要。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妈真好。
沈屿看着那行字。你妈真好。他从来没有觉得母亲“真好”。母亲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不批评,不表扬。她不像父亲那样明确,不像林秀兰那样热情,不像江寻那样直接。她像水,温温的,流过手心,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的。但它在。一直在。
沈屿:嗯。江寻:你明天来学校吗?沈屿:来。江寻:几点到?沈屿:七点。江寻:我等你。沈屿: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路,想起了母亲说的话——“我是你妈。”不是“你应该考第一”,不是“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是“我是你妈”。这句话很简单,但他等了十七年才听到。不是母亲没说,是他没听。他一直在听父亲说话,听老师说话,听所有人说话。他忘了听母亲说话。母亲说的不多,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他需要的——“你开心吗?”“你才重要。”“我是你妈。”
沈屿翻了一个身。被子被裹成了一个团,他伸手把它展开,重新盖好。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母亲房间里的那盏台灯。橘黄色的,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在忍。和他一样。但她说出来了——“对不起,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沈屿没有说“没关系”。他说“我们都不太会。但可以学。”
他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