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在碎片上空悬停了很久。
不是找不到降落位置,是宋枫一直没有下命令。
他站在船首,法源灵眸穿透星舟底部的防护板材,一遍一遍扫描着碎片表面那座极小的建筑残骸。
扫描数据不断刷新,每一次刷新都让他更确定一件事。。。。。。。这座陶窑不是普通的建筑。
它的窑壁结构、烟道走向、出灰口的角度,和帝凌在星光广场上闲来无事时随手画在泥地上给他看的陶窑草图完全吻合。
帝凌画过很多次那张草图,有时候是用树枝在荒原的沙土上画,有时候是用炭笔在林小树本子的空白页上画,有时候是用手指在韩征茶馆桌上的水渍里蘸着画。
每一次画他都从烟道开始落笔。。。。。。。“陶窑最重要的不是窑壁,是烟道。”
“烟道角度偏一度,窑内温度就不均匀,烧出来的陶罐一边硬一边软。”
“当年那个老窑主教了我很久我才学会怎么算烟道角度。”
“他说我这辈子捏不出好陶罐,但能算出最好的烟道角度。”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的手太用力,但你的眼睛很准。”
“手太用力捏罐子会歪,眼睛准算烟道不会偏。”
“后来我捏的那个歪底笔筒果然没烧成,但我给他算的那条烟道用了好几十年,直到本源界崩塌都没出过问题。”
碎片上这座陶窑的烟道角度和帝凌算的那条一模一样。
法源灵眸测出的倾斜度精确到极细微的单位,和帝凌最后一次在星光广场泥地上画的草图误差极小。
宋枫把扫描结果念出来时,星舟驾驶舱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不止是烟道。”
“窑门门槛的高度、出灰口的形状、窑壁内层耐火泥的配比。。。。。。。全部和帝凌的描述吻合。”
混沌魔皇站在宋枫旁边,左眼中的黑色光芒微微跳动着。
“他描述这些细节时我都在场。”
“他在星光广场上画过很多次陶窑草图,每次画到窑门门槛时都会说同一句话。。。。。。。‘门槛太高了,我每次进去都要低头。窑主说门槛高是为了保温,我说你是怕我偷你窑里的陶坯。窑主笑了很久。’”
“他每次说到窑主笑了很久时自己也会跟着笑,眼角的笑纹和他说起他娘时一模一样。”
星舟在碎片表面唯一一块平地上缓缓降落。
说是平地,其实是陶窑前方一小片被压实过的空地。
几千年前这里是窑主堆放待烧陶坯的地方,地面被反复踩踏,土质致密得连混沌虚空的侵蚀都没能把它完全风化。
星舟起落架压上去时,地面微微下陷了极浅的一层,陷下去的深度刚好露出土层下方一小片极薄的陶片碎片。
碎片表面没有釉,只有极简的几道划痕。。。。。。。那是窑主在陶坯入窑前用竹签刻的编号。
字迹潦草,但格式和帝凌在油灯里那些写废的家书开头一样:日期,器型,数量。
宋枫蹲下来,没有用法源灵眸,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开陶片边缘的浮土。
浮土极细极轻,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作尘埃飘散在虚空中。
他拨土的动作很慢,和他每天傍晚在星光广场上给规则之树松土时一样。
“十一月十九,笔筒一,歪底,不入窑。”
他念出陶片上那行编号的最后几个字,念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混沌魔皇在他旁边蹲下,用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陶片边缘那道极细的划痕。
“他写的‘歪底’两个字笔画特别重。。。。。。。竹签刻下去时停顿了很多次。”
“不是刻不动,是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后面。”
“帝凌以前说过,捏出歪底笔筒那天,窑主让他把名字刻在陶坯底部,说虽然是歪的,但好歹是你捏的第一个,留个名字做纪念。”
“他说不用了,刻‘歪底’两个字就好。”
“他没刻名字,但几千年后我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笔筒。”
“他刻的是‘歪底’,我们读到的是‘帝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