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初冬的西北风是与关于日本军队的消息一块儿刮过来的,带着杀气一次紧似一次。先是说日本飞机飞到临沂城扔了炸弹,这一下把沭河岸边的人吓了个半死:那临沂离这里才百把里路,鬼子说来还不是快的?后来又听说,鬼子离这里还远着呢,大概还在黄河以北,因为山东省主席韩复榘还在济南掌大印。十一月里听说,毁了,韩主席扔了大印跑了,济南府叫鬼子占了。那么济南府都保不住了,这山东地面还能囫囵?这消息与猜测让人们在西北风里一个劲地发抖。
人们相互传递这些消息的同时,自然要议论鬼子一旦到达此地的后果。有人联系自己所能了解的关于鞑子与清兵的历史,说鬼子来中国无非是占天下,他占他就占呗,咱反正还是老百姓——百姓是群羊,谁来谁撵上。有人反对这种论调,说中国人的天下为何要叫外国人占去?那是不行的!再说那外国鬼子凶残得狠,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女人就糟蹋,你还想有日子过?多数人是持这种观点且义愤填膺。他们对鬼子糟踏妇女这一条议论最多。庄稼汉子都不敢想像自己的女人将被鬼子糟踏的情景。这样的议论,从德州回来的许景言也参与了,并且将在德州的所闻讲给人们听。他说他听人讲过,那鬼子的家伙特别大,大得就像牛驴。有的人献疑:那么大的话,日本女人怎么能受得了?许景言解释:日本女人跟他们的男人是配套的,就好比牛对牛驴对驴,那还有什么不合适的?讲到这里有人就惊叹:啊哟,是这样的话,中国女人是敌不了的,除非武则天!这论断源于一个民间传说:当年篡了大唐皇位的武则天是天马下凡。她原是孙悟空管的一个骒马,这天她起性不老实,让弼马温揍了一顿,便挣断缰绳到了人间。当了皇上之后**心大发,可是搜遍天下的伟男也难称其心,天老爷一看这样下去人间纲常全乱,便让张果老的那头驴暂时下凡对付。那头驴下凡后脱生为薛怀义,用他那件硕大的东西终于让武则天心满意足……而今天的妇女都不是武则天。日他祖奶奶,说啥也不能叫鬼子过来哟!整整一个冬天里,律条村人的抗日情绪空前高涨。
在这些日子里,族长许正芝更是坐立不安。家中本来是有件喜事向他走近的,那是儿媳玉莲已经身怀六甲,他家香烟接续有望。然而鬼子要来的消息像一片浓重的云翳,将他的那份快乐遮盖住了。他有时在书房里找出圣贤书翻阅,有时则在到竹林里的书坟前久久地坐着。但这些个做法始终没能让他紧锁的眉头开舒。
这天早晨起来,他忽然吩咐许景行备驴,说要到县城找匡廪生。许景行知道嗣父是要打探打探去,便听从他的吩咐,将那头大黑驴牵出来拴好鞍具,接过嗣母准备好的礼物和干粮就跟着嗣父出了院门。
到县城见到匡廪生,这个老秀才往常因满腹经纶一举手一投足都骄矜持重,现在却是满脸惊慌。待许正芝坐下问局势到底怎么样了,他摆摆手嚷道:“完啦完啦!大中华完啦!”许正芝说:“听说鬼子已经占了济南,国家怎不赶快发兵抵挡?”匡廪生道:“发兵?兵没少发,却都不中用哇!为保上海南京,老蒋调了七十万大兵,可到头来还不落了个城破人亡?”“怎么?南京也完啦?!”这消息是许正芝父子俩都没听说过的,直惊得二人呆若木鸡。匡廪生道:“其实那南京比济南陷落得更早,只是你们乡下消息闭塞罢了。”许正芝这时汪然泪下:“京都既破,国已不国。这可怎么办?”许景行咬牙跺脚道:“等鬼子来了,咱们跟他拼!”匡廪生瞅着他直摇头:“侄子你是不知道厉害。几百万中央军都不能奈何,你呈匹夫之勇,岂不是以卵击石?”
两位老人正面对面叹气,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叫,接着一个穿戴齐整的年轻人匆匆走进院里。匡廪瞅了一眼起身说:“哟,方翰林的大公子方基仁来了,他有什么事?”听他这么说,许正芝父子俩急忙起身迎接。
转眼间那方基仁已走进屋里,只见他向匡廪生深深一揖,便急急道:“匡叔,请你劳累一趟,帮我到曲阜劝我父亲回家吧!”匡廪生惊问:“形势这么紧急,翰林还没回来?”方基仁带了满脸的焦急道:“没有。昨晚上伺候他的老蔡回来了,说蒋委员长已经派人把小圣人像土匪架票一样架走了,可是我父亲却留在孔府不回家。”匡廪生问:“那小圣人不在孔府了,他还在那里干什么?”方基仁跺跺脚道:“谁知道哩!匡叔,你快跟我走吧!”然而,这时匡廪生手扶腰间表现出一脸的痛苦,说:“贤侄,我是应该与你去曲阜的,只是我这腰疼病又犯了,怕是受不了四百里颠簸。”听他这么说,方基仁咬着嘴唇站立片刻,而后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只好自己去了!”说罢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这时许正芝突然喊了一声:“方公子你等等!”接着拉嗣子一把,追出了门外。
方基仁正站在马车旁,等这爷儿俩出来便问叫他干啥。许正芝道:“方公子,强寇将至,我也万分担心令尊在那里的处境。我与令尊曾见过面,也去帮你劝说可好?”听嗣父这么说,许景行立即说他也去。方基仁脸上现出感动,点头道:“难得你们父子有这种肝胆,请快上车吧!”说完,与二人一同钻入马车上的布篷。没等他们坐好,车夫便将鞭子一甩,马车立即咕碌碌滚离了匡廪生的门口。
两匹马拉着他们跑到天黑,又从天黑跑到天明。天明后,他们在平邑县地盘见到了一些逃难的人群,停车问问是北边来的,说泰安也叫鬼子占了。他们几个越发着急,让马夫将车赶得更快。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进了曲阜城的“仰圣门”。到孔府门前下了车,方基仁与许正芝父子急急走了进去。只见孔府里还有一些人,但人人都是面露惊慌,跑来跑去地也不知在干什么。方基仁说他父亲住在后花园,便领着许家父子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往里走。但后花园终于到了,方翰林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却锁着。问一问看门的老汉,老汉说方先生是刚走出去不久,大概又去了庙里。方基仁听了,又领许家父子跨过一道道门往回走。走出孔府,沿着一条街往南走了一段,再往西一拐,高高大大的庙门便到了。
孔府尚有把门的,此刻这儿连个把门的也没有。他们三人放慢脚步走进去,只见巍巍峨峨的大成殿顶着一抹夕阳余晖站在那儿,除了有些黧黑色的蝙蝠在檐边来回飞窜,偌大的院子里一片寂寥。
许正芝一步步走上殿阶,看到在殿内端坐着的孔子,顿时鼻子一酸热泪盈眶,急急趋前几步倒头就拜。叩过几个头,抬起泪眼看看孔子那穿过了世间两千多年的目光,再看看孔子头上高悬的“斯文在兹”四个大字,不禁再度跪伏痛哭失声。
哭过片刻,他回头看看方基仁与他的嗣子正站在身后,便起身腾出位子让他俩拜。方基仁在先,许景行在后,二人也行过礼,方基仁便让许景行跟他到后院继续找他父亲去。
许正芝留在了这里。他抬起头,打量起他平生一直向往今天才得以识见的天下第一孔庙。在这大殿里,除了正中间的孔子,两边为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子思、亚圣孟轲这“四配”。大殿的东西两端则是“十二哲”,一个个塑像皆比本县文庙供奉的更加伟大。许正芝向他们遂个一揖,然后恭恭敬敬退出了大殿。
再回到殿庭,看到碑石林立,许正芝便走近其中的一座细看。原来这是明成化四年宪宗皇帝御制重修孔子庙碑。浏览碑文,读到“天不生孔子,万古如长夜”、“孔子之道之在天下,有如布帛菽粟民生日用不可暂缺”等话,一颗心不禁又疼起来。他索性不再看碑,看到东西两庑里神龛一个个排列着,想起本县文庙的庑房早已废弃,便又走到那里观看。
进了东庑房,只见里边墙上是一长溜神龛,每个神龛都供着三到五个木主,每一木主则写一先贤或先儒的名字。许正芝知道,这些先贤,不是孔门弟子便是儒学大师;而先儒则是因阐发儒学功勋卓著而被许从祀孔庙的人物。中国历朝历代读书人的最高愿望,便是能在死后进入孔庙升上神龛。许正芝先看的东庑,北段是先贤四十人,南段是先儒三十九人。再到西庑看,北段是先贤三十九人人,南段又是先儒。他这时忽然想起要搞清一件事情:他所景仰的吕子是否也在这里受祀。他想如果吕子在的话,应是在先儒行列中的。他记得东庑没有,到这里时便格外留心。一个个看下去:高堂生、董仲舒、刘德、后苍、许慎……看到王守仁之后也就是第33个,木主上赫然题着“先儒吕子坤神主”字样。一时间,许正芝有在茫茫人海中突然得遇恩师之感,眼窝随即变湿,于是毕恭毕敬向其拜了两拜。
瞻仰片刻,他又往下看去,下边则是黄道周、王夫之、陆世仪、顾炎武、李土恭。最后的一个神龛却空着。许正芝明白,这是为了以后再挑儒学界佼佼者往上添加而设立的。他正要走出,不经心地一瞥,却见最南端的空白处有个人贴墙站着。这人穿一领旧长袍,戴一顶瓜壳帽,在已经很重的暮色中,就那么悄悄立着一声不吭。许正芝忍不住走近去看,一看却兴奋地叫了起来:“这不是翰林老爷么?你在这里做啥?”
方翰林这时才动弹一下,走离了墙壁。他抹一把鼻尖上的涕水摇摇头道:“做啥?在这黄昏落日时分,我想我的毕生理想有多荒唐。”许正芝道:“请问老爷有何理想?”方翰林正色道:“请不要称老爷。”许正芝急忙改口:“请问先生您的理想……”方翰林答:“希望在孔庙里,在顾炎武、李土恭之后,能有我的名字。”许正芝由衷道:“凭先生之学识,定能如愿以偿的!”方翰林道:“咱们只有一面之交,你怎就知道我能如愿以偿?须知配受祭祀的,哪个不是深得孔学精髓又将孔学阐发得令人耳目一新者?慢说我的著述尚未问世,即使问世,在这乱世之中又能为谁人认识?所以我说我荒唐至极,不谙世事至极!”
许正芝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再与其谈论下去,但听翰林的口气是还认识自己的,于是十分高兴,转而说道:“方先生,我这乡间农夫有缘在县城得遇令郎,知您仍滞留孔府,阖家着急,因此不揣低贱陪令郎前来接您回去。——刚才与令郎一块进来,您没看见?”
方翰林摇摇头:“多此一举。”
听了这话,许正芝便站在那里发窘。正不知怎样应对,只见方基仁与许景行从后院转回来了,他急忙叫道:“先生在这里!”
方基仁见了父亲自然欢喜不尽,走上前来就叫父亲快跟他回家。方翰林道:“基仁,我的意思已跟老蔡说得明白,你怎么又来了?还不快回家照顾你娘去!”方基仁听父亲这样讲,“卟嗵”一声跪倒说道:“我是奉娘命来的,你不回家,我也决不回家!”方翰林摇摇头:“你娘懂得什么?你快起来吧,咱们与你这位许叔回我住处再说吧。”
方基仁爬起身,几个人便出了孔庙,又向孔府走去。到了后花园,方翰林开了他的房门,拉开乡下没有的电灯,把许正芝父子俩耀得半天没敢睁眼。待终于适应了,许正芝就看见了挂在墙正中的一幅字。那是方翰林抄录的文天祥就义前写的《衣带赞》: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尔今尔后,庶几无愧!
面对这个条幅,许正芝只觉一腔热血奔涌不息。同时,他也明白了方翰林的志向与气节。他知道自己跟着方公子来这一趟是白来了。于是再也不向翰林提回家的事,翰林让他吃就吃,让他睡就睡。睡到第二天早晨,方基仁果然红肿着一双眼睛叫他们上路回家。
方翰林把他们直送出“仰圣门”。临别与许正芝紧紧握手说道:“仁兄保重!”许正芝眼中又滴下泪来。再看旁边,方基仁早又跪在那里哭出了声。方翰林充满爱怜地摸了一下儿子的头,仰天长叹一声,然后决绝地说:“路远呢,快走吧!”说完就转身回了城内,而且再不回头。望着他的老弱背影,三个人都噙了一包热泪。
他们离开后的第十六天也就是腊月初三,大队日本兵没遇到任何抵抗顺利进入曲阜城。下午,这些兵的十几个头领整整戎装去拜谒孔庙。不料刚登上大成殿的台阶,只见从殿内猛地窜出一个免冠老者,低头弓腰一下子撞在了殿前那举世闻名的蟠龙柱上。红血白脑洒了一地,在日本军官的面前形成了一道入殿的障碍。那些东洋人虽然见惯了鲜血,却终于没有迈过眼前的一道,叽哩咕噜骂了几句便回身走了。
孔子的目光越过他七十七代嫡长孙的老师的尸首,直直地盯着那些骄横的身影。
发生在曲阜城的这些事件并没能及时传到律条村。因为腊月初五沭河两岸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所有的道路都被二尺多厚的雪阻断,四百里之外的消息自然也被这雪埋在了半途。这样,因得不到外界消息心情变得平静一些的村民们便各自忙着过年。家家户户按照老祖宗定下的诸多程序,或繁或简,一步一步将那个叫作“年”的东西迎来又送走。
这种平静过了正月十五即被打破。十六的这天从北边过来一些逃难的,有的住到了律条村的亲戚家,说鬼子已经到了县城北边二十里的聚贤镇,国军已经在那里接上火了。五天后更多的人跑来,同时也带来更为严重的消息:沭东县城已经让鬼子占了,鬼子进城后果然烧杀**掠。有逃出的人在城南消气岭上看见,光是鬼子点起的大火,就烧遍半座城烧了整整一夜!
从未经历过的恐惧感攫住了律条村所有人的身心。有许多人找到族长问怎么办,族长让人把庄长找来商量。商量了半天,决定派人到村子东北方的岭顶上日夜守望,一有情况便鸣锣报警,村民们听见锣声便到东山里躲藏。有了这条措施,村民们心下稍稍安定。但转念一想这办法并不能阻止鬼子前来,再说他们来了光躲也不行。躲个一天两天还可以,时间再长会撑不了的。因此,鬼子还是不要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