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怎样才能叫他们不来呢?有人便想起了浪**鬼许景言从外地回来后说的办法:办阎王会。许明氏是最早想起来的,他找到荠菜商量这事,荠菜立即同意,这一对多年来面和心不和的妯娌第一次联合起来了。老妯娌俩一呼百应,全村的妇女都去了她俩的麾下,她俩的儿媳玉莲虽然挺着大肚子也踊跃参加。按照两位首领的吩咐,上百名妇女提了菜刀,晚上一起去了宽阔的沭河河滩。到那里之后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内点着一堆谷草,女人们便跪向火堆,一边剁动着菜刀一边有节奏地喊:
剁,剁,剁鬼子!
剁,剁,剁鬼子!
先剁脚呀,
后剁手呀,
剁得鬼子没路走呀!
先剁头呀,
后剁腚呀,
剁得鬼子没有命呀!
阎王呀!佛呀!
阎王呀!佛呀!
……
这声音,这火光,在黑夜中传出很远,此岸彼岸上游下游许多村的人们都到河边向这里观望。第二天打听明白了,许多村也向律条村的女人们学习,迅速在本村组织起阎王会。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沭河滩上的篝火就不是一堆了。再过几天一到晚上,这条河上上下下便都是熊熊的火光与女人们的喊叫。映着这火光,沭河里的流冰“喀嚓喀嚓”地响着,像谁在那里暗暗磨牙……
在白天,律条村东北岭上的岗哨一直百倍警惕地守在那儿。但一连许多天,放哨的人所看见的都是自己的同类,并没有鬼子出现。倒是过了“二月二”,从河西传来消息,说是鬼子要夺临沂城,国军跟他们打起来了。这场战事持续了一个多月,今天有消息说鬼子赢了,明天又有消息说国军赢了,反反复复没有定论。但过了“谷雨”,大批逃到沭河东岸的人言之凿凿:临沂终于让鬼子占了。鬼子进城后不知杀了多少人奸了多少妇女,听说城里的妇女叫鬼子逼得无路可走只好跳井,城隍庙旁边的一口井顷刻之间就让女人跳满。有些人家挖了洞,钻进去却让鬼子发现了,一顿手榴弹把他们炸成一窖血泥……这些传闻让庄户人心惊胆战,于是到了晚上,沭河滩上火光更亮喊声更响了……
鬼子要防,庄稼也还要种。在四月初的艳阳下,庄稼汉拖着春夏之交特有的半饱肚子,将一颗颗种子连同一年的希望播到了地里。到了晚上,他们因一天的疲惫也为了积蓄起明天必需的气力早早睡到了**。而不下地干活的女人则担负起保卫家乡安全的重任,又去河滩上点燃了火堆。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天晚上,就在她们将菜刀剁得正猛将咒语念得正响的时候,背河而跪的一些妇女忽然发现对面的夜色中有许多尖尖亮亮的东西靠近。她们停住手仔细去看,便又看见了那些尖尖亮亮的东西原来是一些绑在枪上的刀,那枪则由一些穿黄衣裳或黑衣裳的男人端着。她们惊叫一声刚要起身,就听有个男人喊:“不准动!谁也不准动!”
一圈女人此刻都看见了那些已经靠近了的端枪的男人,都傻呆呆地跪在那里不敢动弹。这时一个瘦高个儿男人走上前来道:“你们这些臊娘儿们好大的胆,敢办阎王会咒骂皇军!今天皇军特意来找你们领头的,看看阎王会到底有什么鸡巴本事!”
女人们这时便明白了眼前站着的便是他们几个月来一直诅咒的对象,许多人顿时吓得面如死灰抖若筛糠。荠菜却突然将刀一扬大叫:“快剁!剁鬼子!”与此同时爬起身来将刀砍向身后的人。有十几个妇女也响应她的号召行动起来。可是随着一阵枪响,她们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其中荠菜倒下后手捂肚子打了好几个滚,红红的血洒了一溜,最后她将身子一弓,将半边脸埋进沙里就再也不动了。看着这从没见过的情景,女人们一起发出尖锐的哭叫。枪响人哭之后,上游下游的阎王会顿时乱了套,惊叫声奔跑声响彻沭河河道,一个个火堆很快熄灭。
这时东边的村里也响起枪声。女人们记起了自己的亲人,便爬起身来企图往村里跑。那个瘦高男人又喊:“不准跑,谁跑就拿枪嘟嘟了谁!”女人们便又赶紧蹲下不动。这时一个穿黄衣裳的胖脸男人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截银亮银亮的东西,一闪一闪地照出光来。走到一个年轻妇女跟前,他抬脚勾起一张女人脸,便用手里的东西照,照完一个再照一个。照到谁,谁的脸就像一朵风雨中哆嗦着的残花。看过七八个,他对那瘦高男人咕噜了一声什么,瘦高男人便大声喊:“快起来,都跟我们回村里!”
女人们便看一眼还躺在沙滩上的七八个死者伤者,爬起身挤成一团往村里走。在路上,一些女人小声唧咕一番,弄明白了穿黄衣裳的是鬼子,穿黑衣裳的则是“二鬼子”。许正春的老婆道:“听人说,二鬼子最坏了,小日本到咱这里知道啥?全是他们捣的鬼!”于是女人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咒骂二鬼子。
走上河堤,她们看见村东北角已经烧起了一堆大火。走到雹子树旁边的大路上,则看见村里的男人们已经在火堆边站了黑压压一大片。这时女人们啼声大作,男人群里也传出牛叫一般的号哭。那个胖脸鬼子叽哩咕噜大声喊了几句,瘦脸男人紧跟着他喊:“不准哭不准哭,谁再哭就死啦死啦的!”男人女人这时艰难地停住哭声,挤成两大堆站在那里。
由村边几座草垛直接点燃的火堆熊熊燃烧。那个瘦高个二鬼子又讲起话来,说自从皇军进驻沭东县,全县民众无不拥护爱戴,只是这南乡沭河边有人组织阎王会,胆敢与皇军对抗。经查访,阎王会最初是在律条村办起的,今晚皇军就来这里捉拿领头人。这领头人是谁,谁就立刻站出来!
待他说完,人群里先是一阵沉默,后来女人堆里的许明氏开口说道:“不用抓了,领头人已经死了!”
瘦高二鬼子问:“真死了还是假死了?”
许明氏说:“半点不假!他是俺嫂子,不信就到河滩去看!”
她这么一说,男人堆里马上是一阵**,原来是族长许正芝昏倒了。一些人围着他哭喊,更多的男人则用眼睛和喊声往女人堆里查找自己的老婆。二鬼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局面重新稳定。他向胖脸鬼子说了几句,胖脸鬼子点点头。接着,胖脸鬼子向女人那边看了几眼,做个鬼脸一笑,又学小脚女人的样子歪歪扭扭走了两步。瘦高二鬼子立即对旁边一群二鬼子喊:“快找人去提鏊子!”
十几个二鬼子应声而动,他们一人拉出一个男人让其跑着回村,各自将家中烙煎饼的铁鏊子提来。
这时,二鬼子娴熟地将十三盘鏊子一字儿排起,接着就抱来草在鏊子底下烧。男人们小声道:“这是叫咱走热鏊子呀!”于是人人打怵,站在那里不停地搓脚。
被拉出的女人个个吓得半死,都瘫在那里像待杀的母羊哀哀地冲着男人们哭。油饼媳妇也在其中,她一边抱紧那双小脚一边哭喊“油饼”。律条村的男人都没想到鬼子会来这么一手,个个都把眼睛瞪得老大。当几个二鬼子用剌刀催逼着八个女人脱鞋解裹脚布子时,有五六位丈夫破口大骂。油饼不光骂,还冲出人堆咬牙切齿向胖脸鬼子冲去。不料刚冲到鬼子跟前,只见眼前刀光一闪,他的一条左胳膊从肩胛处齐刷刷下来掉在了地上。他一愣,急忙又捂着断臂茬口跑了回去,惹得鬼子们哈哈大笑。
当八名妇女的光脚全都暴露在众人眼前,男人堆里又一阵**,族长许正芝从中走了出来。他目不邪视,径直走向那个胖脸鬼子面前站定,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们不要再伤害天理。”
听了他的话,胖脸鬼子去看身边的瘦高二鬼子,二鬼子急忙向他咕噜了一通。接着,二鬼子对许正芝说:“志贺太君问,你是什么人?”
许正芝回答说是族长。接着,他便通过二鬼子的翻译,与那位“志贺太君”进行了一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