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贺问:“你刚才说天理,我想问你,什么是天理?”
许正芝道:“天理就是天地间最大、最根本的道理,天理就是仁、义、礼、智、信。这是孔子讲的。孔子你知道不知道?”
志贺说:“孔子我是知道的,他的那套理论我也是知道的。不光我知道,我们大日本国几乎人人都知道。过去我们也是尊崇孔子,认为他讲的那些理论便是宇宙法则。可是后来西方人告诉我们,真正的宇宙法则并不是忠恕仁义。”
许正芝问:“是什么?”
志贺说:“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许正芝摇摇头:“那样,人不就和禽兽虫豸一样了么?”
志贺笑笑:“本来就是一样。”
许正芝说:“你们跟它们一样,中国人不。中国是出圣人的地方,出圣人的地方是礼义之邦、文明之国。”
志贺哈哈大笑,去踩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小脚说:“这就是你们的礼义?都不会走路了还是文明?我今天就是要给你们改一改!”
那位瘦高二鬼子接着说道:“这是志贺太君到了鲁南发现了鏊子之后发明的游戏,好玩着呢!”
待她们跑过,另外几个妇女又被拉到鏊阵的一端。鬼子正要再逼妇女上去,只见许正芝却斜剌里扑上去,一下子跪倒,将左脸贴到了鏊子上!
他的这一举动把在场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全惊呆了,一个个大瞪着眼睛,看着这位族长的半边老脸在鏊子上“咝咝”生烟。只见老人将左脸烙了片刻,又将右脸贴了上去。等他直起腰扬起脸,人人便看到了他脸上那大得不能再大的两块烙伤。望着这张脸,律条村的男人女人一起放开嗓子嚎啕大哭!
胖脸鬼子看到这种局面,瞪起眼来刚要发作,忽听“轰隆隆”一阵响,西北天上有闪电亮起,闪电亮起的同时让人看见了遮满半边天的黑云。胖脸鬼子看了看,向瘦高二鬼子咕噜一句,二鬼子喊道:“撒!跑步到打了寺!”接着,鬼子和二鬼子便排好一队,向野猫山的方向跑走了。
鬼子走后,律条村的男女两堆迅速合在一起。他们围到老族长的身边哭叫片刻,接着有许多人向河滩跑去。许景行跑在最前头,他一到那里就高声喊“娘”,但喊了许多声也没人回应。转眼间众人都已来到,大家将倒在这里的女人全都找着,数一数,是六死五伤。围着这些死伤女人,人们发出了与天上雷声一般响亮的哭声。
正哭时,忽然一阵狂风刮来,河滩上飞沙走石,只听一阵“哇哇”的怪声由远而近。有人喊:“雨来了,快回去!”于是大家就抬起或死或伤的女人往村里跑。可是刚跑过河堤,那雨就追上了他们。雨一沾身,人们就觉出它太硬太硬——是带了雹子的,而且那雹子很不一般。虽然这时什么也看不见,但从脑壳受到的打击来判断,好像个个都大如栗子,直敲得他们眼冒金花。跑到村边,那雹子已在地上积了一层,滑溜溜地让人直打趔趄。好容易将死伤者弄回各自的家里,人们摸摸脑壳,发现上面已经凸起来了累累大包。
许景行与其他人一道将嗣母抬回家,发现家中空无一人,他摸着疼痛的脑袋喘息片刻,让别人看守着嗣母,又冒着大雹子雨跑了出去。这时雹子已经下得更厚,一旦闪电亮起,天上的耀眼,地上的也耀眼。许景行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才跑到东围门。这时他借助闪电光亮,看见生身父许正琮正背了嗣父往村里走,后面还跟着玉莲,玉莲是一手扶着公公一手托着自己的大肚子。许景行迎上去喊:“怎么才回来?”许正琮说:“他抱着雹子树就是不走,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抠开……”许景行要由他背嗣父,许正琮说:“不用!你快扶着你媳妇!”许景行看看玉莲的艰难样子,想想她已快临产,便听从吩咐上前扶住。
之后,女人们帮玉莲给死者换衣裳,男人们则抱草扯席在书房里打了个地铺让族长躺下。整整一夜,许正芝闭着眼睛一声没吭。
天色欲晓,老族长挣扎着爬起身来。他让许景行扶着,先到堂屋里站了站。他看了片刻已换好寿衣的老婆,对嗣子说:“先不要埋你娘,叫她在家躺上三天。”许景行点点头。许正芝接着走到院子里,走进了竹林。他在那座书坟前面蹲下,拿手去土堆上拍打了两下,眼中垂泪道:“吕子,不是咱们无能,只因遇上不通天理的外夷了……”他摇头叹息良久,又艰难地站起身来,向街上走去。
这时天色已亮,昨夜的雹子全化作了一地泥泞。他一步一步地,走过他往常每个早晨都站立一会儿的街口,走过东门,最后,他来到村东北角大路边的雹子树下站住,然后背靠树干慢慢坐下了。
随着一轮太阳的升起,周围各村陆续有人向律条村急急走来。他们的目的很明白:想赶快到这里看看鬼子给律条村带来怎样的灾难。有亲戚的先去看亲戚是否平安,无亲戚的便打听全村情况。走到村头,他们当然看见了雹子树下坐着的老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围聚在这里。但老人对他们什么话也不讲,只是倚靠树干坐着,紧闭双目仰着他那张布满烙伤的老脸。
看着这张脸,听律条村人讲述烙伤的来历,邻村来人无不悄然泪下同时也将拳头暗暗攥起。
许正芝那几个已经出嫁的闺女也都先后来了,她们先到家里守着先妣哭一会儿,又到这里守着爹哭。哭一阵子,便开口劝他回家,然而爹还是一动不动。
日头一点点升高。有些人走了,更多的人又来到这里;附近村子的人走了,更远村子的人又纷纷前来。
等日头西下,来人才渐渐少了。一直在旁边守护的许景行要背嗣父回家,然而嗣父摇头不肯。到天黑时许景行再度劝说,嗣父还是不应。许景行想强行将他背回家去,不料嗣父却将两只手背过去死死扣住雹子树干,让他拉不起来。无奈,他只好回家将玉莲做好的饭提来,可是嗣父却拒不张口。就这样,嗣父从天黑又坐到天明。
第二天,依然有人来律条村,依然到雹子树下看这位老人。然而老人只是靠树坐着一下一下喘气,那眼再不睁开。许景行和姐姐们以及村里人见状,都努力劝其吃饭,但老人还是不睁眼不开口。人们无奈,只好瞅着雹子树上新发出的黄嫩幼芽叹气。
这一夜,许景行还与许多族人在这里陪着。陪到三更天,他们忽然听不见老人喘气的声音了,拿手去脸上一试才发现,老人已经悄悄走了……
第二天,律条村变得白皑皑一片,男女老少都戴了重孝。
去东北岭坡的祖林里埋罢几位死者,许景行与族内十几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孝服去了东山之东——他们已从外村人口里得知,那个地方有一支专打鬼子的队伍。他们走时,全村人都聚集在已长满绿叶的雹子树下,眼含泪水依依相送。
他们走后的第六天夜里,玉莲在许明氏的帮助下,艰难地生下了一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