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行拿眼朝姑娘堆里瞅着,说道:“哎,你们谁想去就报报名。”
姑娘们都把头低下去一声不吭。
许景行便点名了:“苗子,你去不去?”
苗子红着脸说:“俺……不去。”
又问一个叫英英的,那姑娘也说不去。
最后,全村姑娘没有一个去的。
许景行显然也有些感动。他说:“大伙都不去,都知道把这种事让给别人,说明大伙的思想境界确实高,是斗私斗到家了,批修批到家了,老三篇学到家了。有了这样的思想水平,咱们村什么事都好办了……”
他晃晃手中的招工表又说:“大伙看,这事咋办吧。”
油饼老汉开口道:“依我看,要不去都不去。不然去了一个,别人又攀又比的,大伙心里都不素净。”
他的话音刚落,有不少人高声喊起来:“对,谁也不去最好啦!”
许景行扫视了一遍会场,说:“大伙看这样合适?”
会场上立即爆发出响亮的呼应:合适!合适!
“好,那就听大伙的!”许景行把招工表卷成一个纸筒,高举起来,凑近了那盏蓝灿灿的汽灯。转眼间,那张表就变成了一朵红红的火焰。当这朵火焰从他手中飘然落地的时候,男女老少都一声不吭地看着,会场上出现了异样的静寂。
散会后,刘二妮在往家走的路上就连声责怪闺女:“荣荣你傻死了,叫你表态,你怎能说不去呢?”
荣荣万分悔恨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站起来,话到嘴边又变了。”
忽然,她停住脚说:“我再找景行大爷说说,我还是去,叫他再到公社要一张表!”
刘二妮冷笑一声说:“再找他也无用,我早看透,他是没打算叫你去的。”
荣荣说:“那我就去找孙大胡子,叫他给说句话!我这就去!”说着就扭身跑向了村外。刘二妮想喊住她说什么,却又怕别人听见,抬头看看西北天边在打闪,急忙回家抱了两领蓑衣,才又匆匆去追赶闺女。
从律条村到柳镇这十里路荣荣是跑着去的,一路上她的耳边老是响着娘责怪她的那句“你傻死了”。荣荣想,娘说得一点不假,我真是傻死了。我生来心直口快想啥说啥,为什么在那个关键时刻却又违心地说了那句话呢?这可好,人说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想改也改不了了。是的,我身为团干部在那件事上应该谦让,可那不是我先提出来的,是别人推荐我的。退一步讲,就是我自己提出这要求又怎样?那是去当工人,作“领导阶级”,又不是去当“地富反坏”四类分子!
傻死了,荣荣你傻死了!
事到如今,荣荣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孙大胡子身上了。
去年冬天荣荣进了宣传队跟孙大胡子见过第一面,她就发现这个公社革委主任喜欢她。从哪里看出来?从眼神上。这个孙大胡子虽然年纪已经不小,可是眼里还有着年轻小伙才有的那种眼神。不,甚至比年轻小伙还厉害,只要让他瞅上一眼,心里就不由得暗暗发慌。后来宣传队排练时,孙大胡子常常去看,有时还说这说那做指导。在那些时候,孙大胡子的眼光还是常在荣荣的脸上身上扫来扫去。荣荣心想,这个老孙好像不正经,以后得防着点儿。然而直到今春宣传队解散,她也没遇上让她难堪的事儿。前些日子孙大胡子到律条村整材料,跟荣荣见面的时候还是用那种眼神,直瞅得她心跳气喘。荣荣经常想,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瞅我呢?他那样瞅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虽然想来想去想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孙大胡子喜欢她。
既然他喜欢我,那么我求他办点事想必是没问题的。跑在夜路上的荣荣信心十足。
将近夜半时分,荣荣摸到了公社大院。她知道孙大胡子的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西南角的一间屋里。她擦一把脸上的汗水,敲响了那扇黑古隆冬的房门。
孙大胡子果然在,轻轻咳嗽一声问是谁。待弄清楚是荣荣,他沉默片刻又问这时候来找他干啥。荣荣说我有急事跟你说,你快开开门。孙大胡子这时把灯打开,穿好衣服,走出门一本正经地道:你说吧。
荣荣想不到孙大胡子会待她不热情,只好站在那里讲了她的事儿,并央求孙大胡子再给她一张表。她说那张表虽然已经烧了,可是她知道名额并没废。孙大胡子听罢又是沉默,沉默了半天说:荣荣同志,你要服从大队的决定,安心在农业战线劳动。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说罢就大声吆喝起隔壁住着的逯秘书,让他找人把荣荣送回去。荣荣眼泪汪汪地看着孙大胡子,希望他眼里能够再出现那种眼神并说出帮助他的话,然而没有,一切都没有,孙大胡子还是让秘书快把她送走。荣荣彻底绝望了,她一转脸看见院门外匆匆走进了她的娘,便“嗷”地一声大哭着扑向了她。
在回村的路上,荣荣的哭声一直没断。哭声迎来雷声、风声、雨声,但什么声音也没能把它压倒。而刘二妮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闺女紧紧搂在怀里,在风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容易摸回村里摸进家门,刘二妮把闺女放到**,然后守着她默默流泪直到天明。这时荣荣终于哭累了含泪睡去,外面的雨也已变小,刘二妮洗一把脸便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这时只坐了一个许景行。刘二妮走进去问:“今天再出门做报告?”
许景行说:“不去了。刚接到县里老燕的电话,说这两天有暴雨,各级干部要全力以赴防洪,出门的事过几天再说。”
刘二妮默默站了片刻,瞅着许景行的脸说:“你把那件东西还给我吧。”
许景行问:“什么东西?”
刘二妮说:“我那头发。”
许景行一怔,而后摇摇头道:“没法还了。”
“为什么?”
“已经没有了。”
“没有啦?你把它弄到哪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