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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天理暨人欲>§第十八章

对于小梗成为耶稣信徒的原因,许景行百思不得其解。他只知道这丫头从小聪明伶俐,背老三篇背得远近闻名,后来上学也是一直拔尖。但不知怎么回事,她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按她的成绩是应该考上的,可是她却落了榜。而且落了榜也不再复习,回家后一声不吭地下地干活,过了几年就让她堂嫂孙田秀介绍了个对象,嫁到了孙家河西。她对象是个老实青年,说话慢做事也慢,结婚后的头一年里小梗常回娘家嘟哝,等生了孩子这种嘟哝才少了。想不到,三年前小梗一家三口去临沂城玩了一趟,回来就成了信耶稣的,整天抱着《圣经》啃,一到星期天就去十里外的李高官庄做礼拜。后来又被教会封为“传道员”,开始在本村和邻村发展教徒,家里每到星期天就聚满了人。许景行身为共产党员,当然不允许自己的闺女信教,他亲自登门劝阻,可是小梗不但不听劝,还唱歌给他听:“金钱不能使我满足,地位不能使我满足,亲人不能使我满足,父母不能使我满足。使我满足的只有主,只有主!”许景行气愤地问:“主到底满足了你什么?”小梗说:“主给了我一切!”许景行见她不可救药,气得又犯了一次胸骨疼的老症候。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上闺女家的门。

许景行不到闺女那里去,闺女却频频来走娘家。到娘家坐上片刻,她便又去串门。许景行起初不知道闺女串门的目的,等到有一天两个孙子从柳镇中学回来过星期天,拉上爷爷去河滩上玩,他看到十多个男女村民抱着《圣经》涉水过河,才明白闺女那支队伍里有了律条村的人。他把这事说给儿子听,让他赶紧管管,许合心却说,宪法规定公民有信仰自由,谁愿信就信呗,咱管他们干啥?这话让老子不好反驳,只好回家闷闷地蹲着。

想不到过了不久,他竟在过河的教徒中发现了刘二妮。许景行想这就是大事了,刘二妮是党员嘛,一九八五年整党时讲得明白,党员信教是不允许的,不退教便退党。他想到自己毕竟与刘二妮是老一班的党员干部,是有责任及时教育她挽救她的,就直接找她谈了一次,让她珍惜“政治生命”。谁知刘二妮却拿“政治生命”根本不当一回事,说:既然不能两边都在,那我就退党吧,反正我已经把自己交给主了!说完就找纸写了退党申请书,让许景行捎给他那已经当了支书的儿子。许景行见这女人如此不可救药,回家后气得胸骨又疼了三天……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人是去井里挑水,有的则是扛着锄头下地。人们多年来见惯了二位老人的这项劳作,走过他们身边时淡淡而不失礼貌地打一声招呼,脚步一停不停,向他们要去的地方继续走去。许景行老两口也早已习惯了村民们的这种态度,依然不紧不慢的挥动着手中的扫帚。

他们终于扫到了村东头。许景行拄着扫帚向东望去,发现日头正好出来,而且日出的地点正好是野猫山北坡的蛤蟆石那儿。许多年了,许景行对在这里看到的各个季节的日出地点已经烂熟于心。看着那只维妙维肖的石蛤蟆此时整个儿蹲在一轮大大的红日里,许景行想起,今天是“谷雨”,应该种莠草了。

在这个时刻,“一品香”仍像往常的早晨一样,静悄悄地没有开门。其实,这个饭店里面并不平静。

利索在他的这个小天地里整整闹腾了一夜。昨天晚上他回家赶罢了“集”,再回到店中却不见了大单。他问小单,小单说她不知道。他了解小单的脾性,掏出二十块钱给她,小单便讲出了大单的去向。利索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大单还会跟许合意有一手,立时火冒三丈出门去找。刚到雹子树下,就见东边影影绰绰有人走来。他悄悄躲到树下,待认清走来的正是大单,便立马走上前去赏给她一个大耳光,然后将她拉回店里审问起来。

大单对她背着老板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利索了解到干了大单的人还不只许合意一个,直气得浑身哆嗦。他要发动拳脚揍她,没想到大单却摸过一把菜刀高举着说:“你敢!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利索说:“资格?我睡了你就是资格!你跟我睡了就不能再跟别人睡!除非是你的对象!”大单听了这话“哈哈”冷笑一阵,说:“许老板,你不说这话姑奶奶还不生气!我恨我瞎了眼,一百块钱就叫你占去了处女身!今天你还讲资格,我不跟你算总账就是便宜了你!”利索问:“算什么总账?”大单说:“知道不?如今黄花闺女的第一回,没有几千块钱休想拿下来。后来呢,哪回不得几十块上百块?”利索一听傻了眼,呆了一会儿才痛心地说:“大单,我真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快!你怎么学着一切向钱看呢?电视里说情义无价你知道不知道?”大单苦笑着摆手:“好啦好啦!原先我也认为情义无价,所以就把自己白送给你了。过去傻就傻了,可我今后不能再傻下去!”“你打算怎么着?”“谁花钱买恣,咱才叫谁恣!”

许老板这时只跺脚再说不出话来,只好到厨房里找出两盘晚间客人吃剩的菜,到自己睡觉的屋里去喝酒。他喝上一口,便恨恨地骂上一句:“我日她祖奶奶呀!”……

大单回到自己屋里,劈头盖脸骂了小单一顿,嫌她是个贱嘴×,把她给出卖了。小单翻着白眼道:“反正钱不能都叫你挣了。”大单说:“想挣钱你也卖呀!”小单说:“我什么钱都想挣,可就不想挣卖×的钱。我得对得起人家!”小单还没定亲,大单听她说这话就笑:“你那‘人家’还不知在哪个老鼠窟窿里呢!”小单说:“不知他在哪里也得给他留着。不留算个啥事儿?”大单摇头道:“愚昧!愚昧!我不跟你说啦,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二人躺下,一夜无话。

等到天明,大单让利索喊了起来。大单来到老板的屋里,见他两眼红红形容憔悴,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想不计报酬抚慰他一回。不料一只小手刚伸出去,却让他一抬胳膊拨到了一边。大单扭着身子道:“还生气呀?”利索说:“大单,我是欠了你的。”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沓子百元大钞,又说:“这是五千,那笔总账够了吧?”大单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哭着说:“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利索说:“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拿了这些钱回家,跟你对象结婚过日子吧。”大单抬起头问:“你叫我走?为什么?”利索抚着她的头发叹口气:“我不想叫你再坏下去。”大单说:“我不坏了,我再不坏了。”利索说:“不行,你一定要回去,今天就走吧!”大单见老板的话没有余地,便猛地将他抱紧,没头没脸地亲起来,过一会儿还把他的衣服给扒了。

这一回利索没用雹子树叶却坚强无比。他发疯地将姑娘翻过来掉过去,使出了他所能用的全部手段。最后的时刻,他将大串眼泪“唰唰”地洒到了姑娘的脸上和胸上。大单将他紧紧抱住哽咽着道:“我这回明白了,你的眼泪才是子弹……”

日出时分,大单将五千块钱揣好,将自己的东西装在包里捆到自行车上,眼泪汪汪地看了她老板一眼,然后推起车走了。

许景行老两口扛着扫帚回到家里,老太太到锅屋去做饭,老汉则动手种莠草。他抄起一柄铁锨,走到院子西北角的空地上就挖起土来。他用力将锨踏进地里,撅起一块散发着三春阳气的鲜土,“卟”地一下用锨把它敲碎,而后再将锨深深地踏进地里……

“谷雨”这天种莠草是他的嗣父许正芝六十年前干过的事情。后来鬼子到这里杀人放火,许正芝含恨死去,许景行参军复仇,这院中的莠草便无人再种。等许景行复员回家,发现这块空地已是老婆玉莲的天下,她每年都在这里种些瓜菜来贴补家中伙食。许景行天天忙里忙外,当年这里的一小方莠草只是偶尔出现在他对嗣父的追忆之中。一九六八年他主动炸堤解救河西,村里的水退尽后,他却又在无意中发现了关于这莠草的一份东西。那天他回到家里,一边庆幸房屋没被水泡倒,一边细心地检查起大水对房屋的损坏。因为他家地处村子西南部,大水直浸到窗台以上,房子即便不倒,下半截房墙也可能让水泡酥留下隐患。许景行察看一番松了口气:多亏这墙全是砖的,而且用了石灰勾缝,因此没有发现异样。他走出中间的堂屋,到了儿子住的屋里看看还是没有问题,但南墙上的一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墙洞,外面用半截青砖堵着,而在砖缝中却流出了几缕墨渍。老辈人盖房子喜欢在墙上留一些约半墙深的洞,好放一些怕火的贵重东西。嗣父留下的这座老屋也有墙洞,但许景行都曾看过,里面并没有多少好东西。而这一个在大水之后怎会淌出了墨汁?他将堵洞的砖拿掉往里看看,里边却一眼到底没有内容。再仔细去瞅,原来墨汁是从墙的右壁上流下来的。许景行伸手一摸,这才发现那壁上还有个猫耳小洞。他掏了一把,掏出两个让水泡软了的墨块;再掏一把,又掏出一个墨盒。这墨盒为长方形,外面包了一层深蓝绫子,一手即可把握。打开看看,里边却是一个油纸包,几层油纸之内,则是一张绉巴巴的宣纸,上面是些蝇头小楷。许景行立即认出这是嗣父写的,内容则是:

历年莠高纪录

民国三年元月自县城匡廪生处学得一法,种莠草以测世道人心。每年谷雨种下,不施水肥,任其自然,待小满量其苗高。低,该年人欲收敛;高,则该年人欲嚣张。田禾分良莠,人心分好歹,此法有理也。正芝记。

三年 三寸一分五

四年 三寸一分

五年 三寸二分

六年 三寸一分

七年 三寸一分五

……

下边每年都有纪录,一直到民国二十七年。睹物思人,这张纸勾起了许景行对嗣父的深切怀念,但纸上的内容并没引起他的重视,甚至还被他认作封建迷信的产物。他不相信用那狗尾巴草能够测出世道人心。他本想把它撕碎扔掉,但出于对嗣父的敬重,便又将那纸再次叠起包好,放进墨盒塞回墙洞。

在许景行下台后的头十来年里,律条村与全国农村一样,还是集体劳动加集体贫困。但社员们穷归穷,却都没有多少非份之想,村里平平稳稳没出大的乱子。掌权的许景谷曾多次在不同场合讲,这都是他的前任大搞斗私批修的结果。村中的平稳与接班者的这番话,也多多少少让许景行感到了安慰。后来一搞“大包干”,形势就完全变了。在许景行的眼里,“公”字**然无存,“私”字得了天下。集体的东西全分光了,一家一户地种地,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头一年秋后,庄户人作梦也没想到家中会存下那么多粮食,就连许景行也在心底里承认“大包干”真神。但他也看到,吃饱穿暖了的庄户人并没有满足,他们还想打更多的粮食挣更多的钱。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轻易地扔掉了人民公社在几十年中给他们灌输的思想观念,许多人变得自私自利贪婪无比。

那年给许景行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争种村西的社林地。由于新社会医疗条件的改善,村中小孩的早夭现象越来越少,社林里三五年中见不到一座新坟,而过去的坟堆因为无人去管变得越来越矮,于是这里渐成一块荒地。无数个年头埋进这里的无数人尸让土壤肥得流油,催发得各种野草格外茂盛。村里分地把所有的地都分光了,但这里却没分,因为在大部分人的意识中这里并不是耕地。想不到那年麦收后的一天,人们忽然发现许合昌老汉与几个儿孙在这里刨出了一片地,并且培成垄沟正栽地瓜。庄户人对土地的热情此时刚刚复苏烧得正旺,看到这片浸透人油的土地让人开发了当然眼红,许多人立即向许景谷报告。许景谷得知情况后去制止,合昌老汉却振振有辞地说,他没开别人的地,他开的是他三弟的坟堆。许景谷也记得当年许合昌有个叫蚂蚱的兄弟,因为做坏事让族人踩死后埋在了这里。但眼前这家人开的决不是一个坟堆所占的卧牛之地,而是有三四分之阔了。这时许景谷也像大包干后许多农村干部那样怀有严重的失落感,不愿再多管事儿,只对合昌老汉开出的地打量了两眼,一声不吭就回去了。看到书记不管,许多人就说,上查几辈,谁家没有在这里埋的孩子呀,许合昌能开,咱为什么不能开?纷纷回家拿来镢头铁锨,选个地盘干了起来。随着新土的翻起,脚下人骨狼籍,但人们却表现出罕见的大无畏气概,面不改色心不跳,踩着它们继续开拓。来开地的越来越多,最后有人竟然为争地盘打了起来。许景堂还对许三黑动了铁锨,把这位昔日的队长铲破了头,让他血流满面……许景行蹲在村边一直看着,直看到八亩社林地全被人翻起。他想,这大包干好处是能叫人吃饱饭,可坏处呢,就是解下了人心上套的笼头,一下子让它野了起来。人心野起来怎么得了?人心不治怎么得了?

许景行又想起了嗣父当年对他说的那些。同时,他也想起了嗣父测人心的方法。他突然想,那个老办法到底准不准?我也试试怎样?

秋天里,社林里的地瓜收了。许景行去看了看,那地瓜个个都长得奇大,酷似一颗颗小孩脑壳。收获者想把它们切成片儿去晒,无奈家家的推刀槽都太窄,人们只好用镢头先劈成几瓣。于是,那白白的地瓜汗四溅又酷似小孩的脑浆……许景行心情沉重地回到家里,到院子西北角,去那些自生自枯的莠草上撸下一些种子,藏到一个葫芦头里。待第二年“谷雨”这天,便将当年嗣父用的老地方挖起两步见方的一小块,把种子撒下了。

到“小满”这天,许景行怀着新奇而紧张的心情去量这草的高度。他仿照嗣父当年的做法,在那里均匀地间下十棵,再用尺子去量每一棵从根结到最长叶梢的长度。量一棵,记一棵,都量完了,再算出它们的平均数儿。

这一年莠草平均高三寸五分五。许景行拿来嗣父的纪录看看,一九一四至一九三八这二十四年中,草高一般在三寸一到三寸二之间,最高的一年也只是三寸二分五。如今怎会这么高?他想他播下的种子肯定是当年的莠草一茬茬留下的;种它们的方法和嗣父那样,也是“不施水肥任其自然”;再看看莠草生长的环境也和当年没什么不同:南边那片竹林也又长起来了,北边还是院墙,东边还是屋子。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它们在同样长的一个月内长高了许多呢?难道这真地预示了如今已无法收拢的人心?

许景行不敢轻易下这个结论,他决定往后年年种了看。结果第二年的草又高了一点;第三年上,那草便是三寸六了。许景行再找出嗣父的纪录看,发现那二十多年里草高也有增长,但最后五年的平均数只是比二十年前多一分左右。为何现在三年间那草就高了半分呢?!

后来,许景行每年都试,那草除了遭春旱的年份,还是一年比一年高。十年后的“小满”这天,那草竟高达三寸八分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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