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大家便说起这些年沭河两岸越来越多的工厂,说起沭河的由清变浑。一边说一边感叹:一条河成了这个样子,你说这世界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有的说变好了,有的说变坏了,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
但最后大家的话题落到一个对于他们非常实际的问题上:河水有毒,他们怎么过河去做礼拜。刘二妮听出个别人话音中的动摇,大声道:“路上有险阻,正是主对咱们的考验!水再毒,腿再痒,也不能挡住咱们奔天堂的路!”她这么一鼓动,大家便齐声说:对,挡不住!挡不住!
刘二妮按照教会的统一安排,每个礼拜除了带领本村信徒去河西聚会一次,另外还在她的家里搞两次小聚会,时间为礼拜二和礼拜五。这种聚会的内容一般是唱歌、祷告、学习《圣经》、交流心得体会。帮大收种花生的第三天晚上又是他们聚会的时间,刘二妮做好饭让全家人早早吃下,然后收拾好堂屋等候着。过了一会儿,便陆续有人来到,**、地上渐渐坐满。
刘二妮看看人到了不少,便领着他们开始唱歌。每逢去河西做礼拜时小梗都教他们唱歌,他们学会了便在小聚会的时候齐声大唱。小梗会简谱,临沂教会给了她好几本子,她拿过来哼过几遍就可以教给信徒们。她教的歌都很好学,大多是用信徒们熟悉的曲子重新填词。譬如说,沂、沭两河一带自古流传的民间小调《小五更》、《姐儿调》,老百姓耳熟能详的柳琴戏、吕剧,建国以来流行的新老歌曲,全让教会将调瓤儿抠掉,换上了传播教义的内容。这次做礼拜,小梗教的一首歌叫作《天国路》,曲调套了中老年人在三、四十年前就听熟了的《歌唱二郎山》,今天晚上刘二妮带领众人复习起来:
天呀么天国路,高呀么高万丈,
人心诡诈难以上,魔鬼要张狂。
世俗缠绕无方向,
圣灵交通,被它挡呀么被它挡!
天呀么天国路,哪怕你高万丈,
我们敬主、要虔诚,
信心、坚如钢,
背起那十字架呀,吃苦做榜样!
……
他们开始唱得还有些生涩,后来渐渐熟了,加上人到得越来越多,他们的歌唱便十分响亮整齐。刘二妮因为一遍遍领唱,直累得气喘嘘嘘嗓子发哑。这时,她心中又冒出了不知想过多少遍的想法:唉,荣荣嗓子那么亮,要是她能来领唱该有多好哇!
唱完第五遍的间隙,一个迟到的信徒进门后说:“你们看景田叔弄来了什么?”借着院中亮着的电灯光,大家看见许景田手里提了只碗口大的鳖正在水缸边转悠,看来是想找个地方放下它。近年来鳖越来越少见,许多信徒觉得稀罕,就停止歌唱跑出去看。刘二妮想起丈夫晚上没回家吃饭,这会儿却提了个鳖回来,也觉得好奇,就走出去问他从哪里弄的。许景田喜孜孜地说,他下午去造纸厂找看门的景从老汉下棋,正下着,只听旁边水桶里响,过去一看,原来里头有三只鳖。他问来历,景从老汉说是在河里逮的。他们下棋下到傍晚,景从老汉说景田弟你别走了,咱们煮团鱼吃,说罢就找了一只放在锅里煮好,二人就着它喝下了一斤白酒。景从老汉喝得高兴,等他走时又让他提了一只。
听他说罢,刘二妮立即说:“快别作孽了,你把它放回河里吧!”
许景田说:“放回去?人家景从哥好不容易逮了给我的,放回去干嘛?”
刘二妮说:“我就不准你吃!你没听老辈人说,鳖是有灵性的?你快把它放生!”
许景田醉醺醺地摆手道:“好好好,要放你去放吧,反正我已经吃过啦!”说完这话,他将手里的鳖往水桶里一扔,打着哈欠去了自己的屋里。
刘二妮见他这样,就对信徒们说:“走,咱们去把它放了!”众信徒同声响应。一个中年汉子率先提起水桶,有手电筒的人在头前照着路,大家一起出门走向了村后的倒流河。
一股臭气扑面而来,河边到了。刘二妮在水边接过水桶,向里面那位生灵说道:“感谢主吧,是主给你了生路。”说着将桶一倾,让那鳖落到了水里。
不料,那鳖刚一入水,却倒头就向岸上急急爬来。大收老汉说:“你走呀,叫你走你怎么不走?”捡起它又放回水里。然而那鳖还是回头往岸上爬。
众人便诧异了,都说这是怎么回事?刘二妮这时却将手一拍:“明白了!这水已经不行了呀!”
大伙抽嗒抽嗒鼻子,进一步体会着这里的臭味,再用手电照照那像酱油一般颜色的水,都说:“这可怎么办?咱把它往哪里放?”
一边议论着一边再瞅那鳖,他们发现这小生灵已经沿着水边向上游爬去。有人说:“咱们别管,看它往哪里爬。”于是一群人就跟着它慢慢走了起来。
这鳖沿着水边一直爬,爬。它爬过雹子树下,爬过公路桥底,还是向上游继续爬去。
许合意的造纸厂到了,一根粗大的水泥管从墙跟伸出来,“哗哗”地向河里吐着污水。那鳖面对滑溜溜的水泥管并没停止脚步,而是毫不犹豫地向上登攀。然而爬上一点便滑下来;再爬上一点又滑下来。跟着它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哎哟,它到底要上哪呀?
这时,在造纸厂看门的许景从老汉已经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看清了鳖攀水泥管的情景,他说:“你们放心,它早晚会爬过来的。我已经看过许多回了。”
有人问老汉:“它到底要上哪里去?”
景从老汉说:“到上边找清水呗!”
人们一听便明白了。再看看那鳖,在经历了多次失败之后已经成功地越过了水泥管。它沿着水边再爬几步,便急匆匆钻到水里。它来到水的深处,一下子扎到底,搅起一团浑水将自己隐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