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支明钰问支明禄剩下的一半奖金怎么分，支明禄说：“凭啥把它分了？按老办法，交公，记收入账。”支明钰说：“你看，人家小池一个人就拿走一半，咱村两委六七个人才那么一点。”支明禄把眼一瞪：“又忘了你爹怎么死的是不是？”听了这话，支明钰再也不敢吭声。想想他爹支奎泰“四清”时被工作队整死的惨状，再想想支明禄一九七八重新掌权后对他的提携，让他刚刚二十露头就当了大队会计，他真是痛恨自己经常生出多吃多占的念头。
走到村头墓地边上，二人忽听身后响起喇叭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镇上的几辆车来了。他们闪到路边，就见派出所的警车开道，镇政府的桑塔那紧跟，刮风似地从他们身边开过。接着，便是计生办的面包，上面坐了十几个精壮汉子。最后边一辆车上有红十字，那是镇医院的救护车。支明钰等它们卷起的黄尘飞过，吐一口唾沫道：“俺那娘哎，还带了救护车，一条龙服务呀？”支明禄说：“不带救护车，出了人命咋办？你忘了，去年北乡收提留，逼得一个妇女喝农药自杀，毁了一大堆干部？”支明钰说：“不知他们到哪个村去？”支明禄手搭眼罩看了看说：“喏，往东南去了，肯定是咸家山。咸灭资那个东西，就会狐假虎威，动不动就到镇上请打手！”
想到是去咸家山，支明禄不由得为明白担忧起来。回到家，他就把这情况跟蒿子说了。蒿子一听，脸上的皱纹立刻聚成了一堆：“哎哟，哎哟！明白要毁！”说罢，她就要到咸家山看看。支明禄说：“你去吧，明白真叫他们逼急了，你就找带队的干部求求情，就说我叫你找的。”
等到天黑，蒿子回来了，一进院子就放了声哭。支明禄问：“怎么啦？情况怎么样？”蒿子哽咽着道：“还能怎么样？大难临头啦！俺紧走快走，到了那里还是晚了，明白已经因为交不出钱，叫人家打得鼻青眼肿！俺去求那个带队的副镇长，可人家不理不睬，说今天就是江泽民来说情也不中用！等到后来，就叫那庄交不出钱的十来个人到镇上办学习班。明白不上车，两个青年就拧着他的耳朵往上拽！可怜，明白那半边耳朵差点儿叫他们给拽掉了……”
支明禄气得直跺脚：“这是共产党吗？是土匪马子呀！”
晚上，蒿子没吃饭，夜里也一直没合眼，老是念叨明白。支明禄劝他：“别惦记啦，明天早晨肯定就放回来了。法律规定，这种扣留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嘛！”蒿子说：“我是怕他在镇上挨打呀。再说了，放回来又怎么样？交不起钱还得再去学习班受罪。”支明禄沉吟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咱再替他交上？”蒿子这时哭得更狠。她把头拱到支明禄的胸脯上说：“四清他爹，你这人真好……”支明禄抚摸着老婆的头发，叹口气说：“我有啥好的？我要是能叫咱这一块的老百姓都不受罪，那才叫本事哩！”
第二天，蒿子拿上钱去了墩庄，接着就把明白领了回来。这位浑身带伤的汉子没直接回咸家山，而是来到了支吕官庄。见到支明禄后，他朝地上一跪哭道：“你……你就是俺的亲爹！”
一年一度的“三提五统”收缴，庄户人家借用“四清”时的名词称之为“洗开水澡”，意思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然而今年周围各村鬼哭狼嚎，支吕官庄却静若止水，这不能不让村民深感诧异。等到从村会计那里打听了消息，得知今年是由村里贷款交的，不用各家各户出血，村民们欢欣鼓舞，都对支明禄感恩戴德。吕中三的瞎眼老婆铃铛还专门摸到支明禄的家里道谢。支明禄当时不在家，她把感激的意思向蒿子做了表达，并且要“免费”让蒿子抽卦。铃铛十几年前是不会抽卦的，是大包干之后吕中三实在撑不起一个家，儿女一个个都不愿养他们的老，她才到南乡找一个女瞎子学了半年，干起这一行的。平时有人抽卦，一次五毛钱，但生意十分清淡。蒿子见盛情难却，说：“那就给俺儿抽一卦吧，算算他在部队前途大小。”蒿子从手提包里掏出卦筒，唰啦唰啦晃了一阵，然后就叫蒿子抽。蒿子跑到水缸旁边把手洗了又洗，这才郑重其事地抽了一根卦签递给铃铛。铃铛摸了摸，眨巴着瞎眼笑道：“啊呀呀了不得！他表婶子你真有福气，你儿快当军官啦！”蒿子惊喜地道：“真的？真的？”铃铛说：“俺还诓你吗？你快听着！”接着，铃铛就念起了卦辞：
群山扰扰朝中岳，
有似为臣列鹄班。
拱立两行齐整肃，
自居此地岂无欢？
念罢，铃铛就向蒿子解释：这是朱洪武的故事。他小时候在家放牛，跟一群小放牛的一块儿登上嵩山，说：等以后我当上皇帝，大臣就像群山一样向我朝拜。这是上上签，有位高得意之象。
蒿子欢喜不尽，拍着巴掌说道：“哎呀，俺跟他爹就盼着有这一天呀！”
铃铛说：“没问题。我早就看了，支吕两姓祖坟地里冒青烟，下一个就应在四清身上！”
蒿子让她说得高兴，起身找了闺女送的两瓶酒，让铃铛拿回家去给吕中三喝。铃铛推让着不要，说那个老慢，他还配喝这样的高级酒？蒿子停住手，悄声笑着问：“中三行啦？要是行了，就是慢一点也没啥！”铃铛红着老脸说：“行个屁！他自打过了四十，就再没去镇医院打针。那个玩意儿，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啦！”蒿子拍着她的肩膀说：“唉，你也真是可怜！”铃铛却说：“什么可怜不可怜的，到老了想想，怎么样都是一辈子！”蒿子点头道：“那是，那是。”她将酒塞到铃铛手里，又扶又推地把她送出了门外。
十天后墩庄镇“三提五统”收缴全部完成，镇干部发下了工资，村干部拿到了奖金，皆大欢喜。然而过了五六天后，支明禄接到镇秘书毕萌打来的电话，说郭子兴书记因指挥收缴会战，爆发了痔疮，痛苦不堪，只好到平州人民医院动了手术。如果前去探望，就到外科病房34号。支明禄放下电话，向蒿子说了这件事，一个劲地摇头。蒿子说：“现在的干部也真是干得出来，不就是割个痔疮嘛，还得叫秘书通知各村！”正说着，电话响了，这一回是马石涧马二拴打来的。马二拴问支明禄接到小毕的电话了没有，支明禄说接了，马二拴便问他带多少。支明禄说：“买点儿补品带上？”马二拴说：“老支你真是个憨瓜，如今这种事谁还带东西，都是带票子。我刚才问了咸灭资，他说带一千。”支明禄吃惊地道：“一千？如果四十八个村加上镇直部门，那不就是五六万吗？”马二拴哈哈笑道：“说了半天，你还正犯常识性错误，以为书记的腚门是臭的！”支明禄说：“错了错了，是香呀！百里飘香呀！”接着，马二拴便说打算明天去，问他是不是一块儿。支明禄说：“明天就明天。”
放下电话，支明禄坐在那里长嘘短叹。蒿子说：“你看你那样儿，又不是花咱自己家的钱。”支明禄说：“花谁的钱我也不愿去呀。”蒿子道：“你不去？你还想不想当这个干部？如今就是这么个形势，难道还看不透？”支明禄摇头道：“群众这么苦，干部却这么贪，这么下去还了得？真该再搞一回四清运动啦！”蒿子冷笑道：“还想搞四清？你就忘了你的冤屈？”支明禄说：“四清搞得是有些过头，弄出了一些冤假错案，可它毕竟对各级干部起了震慑作用。你看现在，大小贪官没有个怕头，明目张胆呵！”蒿子说：“你管那么多干啥，反正咱自己不贪就行！”支明禄点点头道：“也是。”说罢，他就起身到瓦屋大院取钱去了。
第二天一早，支明禄到马石涧与马二拴碰了头，然后一起坐车去了平州。来到人民医院门口，就见有墩庄镇的好几个村头儿在往外走。马二拴跟他们打了招呼，拉住其中一个问送了多少，那人说两千。马二拴放走那人，站在那里连连跺脚，恨自己过低地估计了形势。支明禄实在气不过，就说：“嫌少，就把我这一千给你添上。”马二拴说：“那你咋办？”支明禄说：“我就空着手，看他能把我怎样！”马二拴拉起他的胳膊说：“哎呀，算了算了，一千就一千。这怨咱吗？郭子兴要是叫镇委下个文件，统一定个数目，咱也不用犯这难为！”
二人气嘟嘟地进了病房楼，到了34号，看见里面还有七八个镇、村干部。他们换上笑脸走进去，一边与病**的郭子兴握手一边说：“来晚啦来晚啦！郭书记辛苦啦！”郭子兴满面红光半躺在**，连连摇头道：“怎么一个个都来啦？家里的工作还干不干？咹？我不就是割个痔疮吗？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这时，原先在屋里的一些人纷纷告辞，只剩下郭子兴的老婆余红和秘书毕萌二人。支明禄问毕萌什么时候来的，毕萌说他跟郭书记一块儿来的，在这里已经五天了。支明禄明白了，原来向各村要钱的电话是在平州打的。明白了这一点，他再也笑不出来，也懒得说话，任由马二拴一个人跟郭子兴套近乎。坐了一会儿他说：“老马，郭书记怪累的，咱别多打扰了，走吧？”二人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们分别掏出一千块钱递给了余红。余红接到手中，只是冲他们笑了笑，在眼角挤出一些皱纹，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病房楼，支明禄忽听有人喊他，扭头看了看，原来是池小娇。池小娇跑过来说：“你俩也来啦？我想打听一下，你们一人搁多少？”马二拴挤挤眼说：“文化站有钱，应该多搁！”池小娇哭丧着脸说：“文化站哪有公款呀，是我掏自己腰包。”支明禄问：“那你准备掏多少？”池小娇说：“说说你们吧。”支明禄便跟她实话实说。池小娇听了松一口气：“那咱们差不多。我去了呵，再见！”
二人往外走时，支明禄说：“还得掏腰包来送礼，这些小干部也不易。”马二拴笑一笑：“小池是死心眼儿，她要是跟郭子兴活泛一点儿，恐怕别人得掏钱给她。”支明禄明白马二拴说的是啥意思，就揍他一拳说：“你这嘴真不着调，人家小池是个正派丫头。”马二拴说：“她是正派，可郭子兴偏偏嫌她正派。像财政所的小龚，多讨书记喜欢。”支明禄冷笑道：“就你知道得多。”马二拴说：“我还能知道多少？到底有多少，恐怕郭子兴也数算不清！你没听人家归纳的嘛——‘一个拿证的，一个固定的，一群流动的，另外还有一次性的！’”支明禄听了笑笑，骂道：“日他奶奶，这还是人吗！”
傍黑时回到家，支明禄一进门，就见蒿子坐在屋里擦眼抹泪。他忙问：“出了啥事？”蒿子摇着头说：“完啦，完啦！”支明禄喝道：“到底啥事？快说！”蒿子这才告诉他：半个钟头前，四清打来电话，说部队让他今年退伍，三天后就离开部队往家走。
支明禄听罢，软沓沓地坐到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当兵两年的儿子按时退伍，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他与蒿子结合后，先生了两个闺女，到了一九七二年才生了儿子。当时他还是四清下台干部，干脆用下一辈用的“思”字之谐音给孩子起名为“四清”，意思是让儿子记住他爹的耻辱与教训，长大后能有所作为。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了高考，他的堂弟、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支明铎拼命复习，一鸣惊人地考上了大学。公社党委让他接任后，他整天教育儿子，让儿子好好向他堂叔学习，长大后也让祖坟冒一回青烟。当四清上到高中时，吕中贞的儿子白吕考上了平州师范学院，这更让支明禄增添了给儿子施加压力的理由。然而等到高考，四清的分数离录取线还差一大截，让他的父母大失所望。支明禄看看这条路走不通，就决定让儿子当兵去，指望他在部队好好干，等混上个军官，一样能光宗耀祖。儿子临走时，支明禄还特意拿出四清中给他带来灾难的那把“万民伞”，让儿子好好地看了一番，指明儿子为支翊第九代长孙这一身份，教导他到部队要埋头苦干，干出个名堂来。儿子这时也很激动，咬着牙说：爹，娘，你们放心，我这一去决不回来！这话立马把蒿子吓得哇哇哭，说四清你这是说的啥话？四清解释说：我是说，在部队一直干下去，不能只干两年就退伍！蒿子听了这话才破涕为笑。儿子走后，支明禄经常写信勉励儿子，时时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誓言。儿子也真是不错，去部队的头一年就入了党，第二年还当上了班长。支明禄想：班长再往上不就是排长么？排长就是军官啦！于是就对儿子的前途充满了信心。前几天，蒿子对他讲了铃铛上门让她抽的那一卦，他嘴里虽说别信那一套，可心里却是暖暖融融十分熨贴。
哪料到，儿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恨恨地骂道：“怎么养了这么个瞎熊！”
六天后，四清果然背着个黄背包进了家门。支明禄站在堂屋门口板着脸道：“你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你走错门了吧？”四清明白爹是气恨他，遂把身上的背包一扔，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支明禄走上去，将那黄背包一踢老远：“不中用的东西！出去两年，就带回一张黄皮给我看？你不是发誓不回来么？那是放了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