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骂,儿子哭得更凶。蒿子流着泪去把儿子拉起来,扶进屋里,回头对支明禄说:“他爹,咱儿在外头两年多,回来就听你这老虎腔?”支明禄一边往屋里一边说:“老虎腔还是轻的,他不挨一顿揍就是烧了高香!”四清这时将泪狠狠一抹,耿着脖子说:“你揍吧!揍吧!我是没混好,可这不能都怪我!”支明禄问:“那怪谁?”四清气哼哼地说:“怪不正之风!”
接着,四清就讲了他的部队的事情。他说,如今基层军官一部分由军校毕业生来当,一部分从普通士兵中提拔。普通士兵们为了能进步,一到部队都是拼上命干。他的部队很特殊,是在河北太行山区的一个旮旯里看军事仓库。他除了做好在部队应做的一切,每到星期天还到附近村里伺候一位孤寡老人。就这样,他顺利地入了党,提了班长,在全连也是数得着的优秀士兵。他们的排长转业了,他自信自己能顶上去,不料却被突然宣布退伍,另提了一个有空就找当地姑娘谈恋爱可是家里非常有钱的家伙。他实在想不明白,就找到在团部当参谋的山东老乡打听。那老乡说,你以为部队还是从前的部队?现在有些事情没法说清楚。就说晋职这件事,向上边行贿送礼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一级一级都这么干。小兵的钱是自己的,干部的钱从哪里来?工资能够吗?还不是靠着喝兵血!你不出点血就想提拔,不是太天真太幼稚了吗……
支明禄听完儿子的讲述,心里冰冰凉凉,手拍膝盖悲愤地道:“怎么哪里都是这个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啦?!”
夜里,支明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索性拉开灯披衣下床,踩着凳子去天棚顶上摸索起来。蒿子睁眼看着他问:“你干啥呀?”支明禄说:“找老祖宗!”说罢,他已经从上面抽下了那把万民伞。
支明禄站在灯下,一层层剥开裹在外面的塑料纸,然后把它撑了起来。与三十年前相比,这伞已经更加腐朽,伞面上出现了多个破洞。支明禄看着这些破洞,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又感到庆幸。要知道,“四清”那年如果不是他拒不承认,如果不是他抢在被关押之前趁黑夜把它藏到雷公山的一个石壁缝里,这伞早就不存在了。那一段岁月,那忍辱含垢的十多年,支明禄为这伞担了多大的心呵!他每年都要选一个最坏的天气,或是下雪,或是下雨,趁着山中无人时偷偷地跑去,爬到人迹罕至的山崖下,伸手去石壁缝里摸一摸,确认这宝贝还在,然后再急急忙忙跑回村中……。直到一九七八年他再度当上村支书,中央也给全国的地主富农摘了帽子,他才到山里取回这把伞,放心地搁在了家中。时到今日,支明禄越发觉出了这伞的珍贵。刚才,在思考着现实咀嚼着痛苦耿耿难眠的时候,一个念头也在他的脑海中像电光石火一般迸发出来。
这时蒿子又问:“深更半夜的,你看这伞干啥?”
支明禄说:“我不能叫这伞悄悄地烂掉,我得叫它发挥作用!”
蒿子说:“怎么发挥作用?”
支明禄说:“我想修一座清官庙。这庙就建在村东大路边,塑上咱那老祖宗的像,把这伞放进去,让南来北往的人都看看,过去的清官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这能叫那些贪官老实一点儿!”
蒿子说:“那些贪官是得警告警告。不过,修清官庙是件大事,你得找人商量商量。”
支明禄说:“快过年了,明铎肯定会回来一趟,我先跟他说说。”
收起伞来,支明禄躺到**还是想心事,直到快天明了才打了个盹儿。
支四清这一夜肯定也没睡好。他日上三杆才起床,两只眼红得像兔子。这时他爹早已吃过早饭出去了,娘又打洗脸水又端饭,对他殷勤伺候。四清说,吃过饭,他要到两个姐姐家走一走。蒿子说:“你去吧,在她们家里住上几天,散散闷儿。”
还没吃完,铃铛摸摸索索地进了院子。她叫一声“他表婶子”,脸上挂着羞容说:“听说四清侄子回来了,俺来看看他。”四清这时叫了声“表大娘”,接着又埋头吃饭。蒿子把铃铛拉到锅屋,不满地道:“铃铛,你那卦是怎么回事?”铃铛说:“他表婶子,俺来就是跟你说事的。我让你抽的是黄大仙的签,没有不灵的,只是应验的时候还没到。你等着看,侄子就是个当官的命,胎里带来的,想不当还不成!”
蒿子问:“到底能当啥样的官?”
铃铛说:“反正是官。不出一年就见分晓。”
蒿子听了这话,仿佛另有一颗太阳从心头升起。她对铃铛说:“我信你的卦,我信!”
四清在梨树沟大姐家住了两天,在秦家庄二姐家住了两天。回来后跟娘说,他成了香果子了,大姐要他到她家开的砖厂干,二姐要他到她家开的橡胶厂干,都许诺给他个副厂长。蒿子喜滋滋道:“嗨,俺儿还真是当官的命哩!”支明禄却铁青着脸说:“那算个屁官!谁家也不要去,给我老老实实蹲在家里!”
娘儿俩听他是这个口气,躲到一边再不敢吭声了。
腊月二十五这天,支明禄等来了支明铎。这位松岭乡的党委书记像往年一样,坐着小车进村后,不是忙着去见老娘,而是先到支明禄门前停车,提着两瓶好酒进去看望他的这位堂兄。在他年少时,堂兄的胆识与品格就让他十分佩服,四清时堂兄的遭遇又让正念高中的他深感不平。所以,在“文革”开始后,他没随同学们天南地北地串连,而是回村成立起红卫兵组织,目的就是要保护他的堂兄。在当上村革委主任后,他暗地里让支明禄出谋划策,将本村工作抓得有声有色,获得了大部分社员的拥戴。按照当时的条件,他完全可以向公社要一个“工农兵学员”名额进大学的,支明禄也多次要他这么做。可他顾虑到堂兄的安危,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直到“四人帮”倒台,形势天翻地覆,他从公社书记那里打听到他一旦考上大学,支明禄可以接任村支书,这才放心地复习迎考,踏进了省城一座大学的校门。毕业后,他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也还得益于堂兄的指点。八年前,听他说一个大学同学当了省委副书记的秘书,支明禄就让他借助这个人的力量改行从政。支明铎到省城跑了一趟,也没用送什么礼,那同学就与县里打个招呼,让他干上了乡党委宣传委员。还是靠这位同学的神佑,也靠了自己的出色工作,他四年前被提升为乡书记,四年后的今天更上一层楼:今天地委来人刚找他谈过话,让他干县纪委书记了。
升为副县级干部,这在支明铎的仕途上是大跨度的一跃。要知道,在一个山邑县,有多少人在盯着那些十分有限的副县级位置,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施展身手!他实在压抑不住兴奋,等到书记和他的谈话一结束,他就驱车回老家报喜来了。
支明禄听支明铎讲这事的时候,那只拿烟的手抖个不停。而后,他将烟往嘴上一叼站了起来:“走,咱跟老祖说去!”他让四清提上支明铎带来的两瓶酒,爷儿仨就去了村东墓地。
与三十年前相比,这墓地有了明显变化。一是面积更大,三十年间死去的人让两姓的坟阵由北向南扩展了许多;二是墓碑林立,过去偌大一片墓地只有支翊老祖等几座坟墓有碑,而现在人们有了些钱,都想为新老死者尽孝道,让他们永垂不朽了。他们三个穿过碑林,先到支明禄的父母和支明铎的父亲坟前祭奠一番,随后又越过七八辈人的冢群,去支翊的墓前跪下了。支明禄叩过头说:“老祖,一二百年过去了,咱支姓总算又出了一个县官!大喜事呀!”支明铎在一边说:“大哥你别这样说,我只是个副县级,能跟老祖比么!”支明禄站起身道:“有了副县,就不愁正县。你不到五十,还有机会。”
四清年轻好奇,这时跑来跑去地看那些墓碑,老哥俩便坐在支翊的坟边抽烟说话。支明禄说:“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明铎弟,我知道纪委书记干啥,这好比过去的监察御史,专治贪官污吏的。你得学咱老祖,秉公执法,做个清官。”支明铎说:“大哥说话历来都对。我就照你说的做。再者,我那同学已经是省委副秘书长了,他屡次为我的升迁说话,我也不能当庸官昏官,给他丢脸哪!”支明禄说:“你当纪委书记再睁只眼闭只眼,那些贪官就更张狂啦!”接着,他就讲了郭子兴割痔疮收礼的事。支明铎摇摇头说:“查这种事得慎重。去看病号,属于正常的人情往来嘛。再说,郭子兴这几年搞山区小流域治理有一套,成了全省山区建设的典型,各级领导都很器重他。没有十分的把握,是不能捅这马蜂窝的。”支明禄说:“反正他是个贪官!你今天不查,明天一定要查!你等着瞧,他不知还会作出啥孽来!”支明铎说:“等有了可靠证据,那是肯定要查的。”
接着,支明禄便说起了想建“清官庙”的事。支明铎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是件好事。一方面,让支家后代记住祖宗的荣耀,鼓励大伙为家族增光添彩;另一方面,也通过这件事弘扬清官精神,匡正社会风气。我的态度,是坚决支持的。不过,‘清官庙’这名称不妥,因为你并没把历史上的著名清官都容纳进来,再说,现在修庙一般是不允许的。”
支明铎说:“叫支翊纪念堂吧。”
支明禄说:“好,那就叫支翊纪念堂!”
这时,支明铎便问资金需要多少,如何解决。支明禄说,既然是清官纪念堂,也不能建得太豪华,主要建筑就是五间正房,三间偏房,一圈院墙加一座门楼,另外就是老祖的塑像和一些陈设。大体匡算一下,需要十多万钱。这笔钱的筹措渠道,一是支姓人家平摊,一口人照五十元收,能集个四万多;剩下的大头,让支姓有钱的户和在外面工作的人捐献,二百元以上的刻碑纪念,五千元以上的单独树碑。支明铎听了说:“这个方案可以。但这只是硬件,软件也不能忽视。”支明禄问:“什么是软件?”支明铎说:“应该好好搜集整理老祖的事迹,让纪念堂的内容尽可能充实。”支明禄说:“你说得对,这软件还真是很重要。可是要耍起笔杆子来,村里缺乏这方面的人才。”支明铎说:“这事交给我吧。我到县城找人给写。”支明禄兴奋地说:“你找,你找!他给咱写好了,咱付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