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明禄给吕中贞斟上一盅酒,给自己再斟上一盅,举起来说:“来,干了!”吕中贞便点点头举起来喝下。她夹一口菜吃下,盯着支明禄问:“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有啥事?”支明禄说:“先不说事,咱先喝酒。”接着又和吕中贞喝了两个。
这时,吕中贞又向他追问,支明禄便放下筷子说:“中贞,把你叫来,是想商量一下咱俩的事。”吕中贞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她问:“你什么意思?”支明禄说:“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拖了。这也跨世纪了,咱们也都到了花甲之年了,还拖个啥?是不是?”吕中贞看看他,却不吭声。支明禄又说:“昨天,我已经向镇上打了退休报告,村里马上也搞换届选举了。我把村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咱们就去登记,行不行?”吕中贞说:“全看你的。你想咋着就咋着,我没意见。”
支明禄沉吟片刻,瞧着吕中贞又说:“你看看,我退下来,谁接我的班合适?”吕中贞笑一笑说:“当然是四清合适啦!”支明禄脸上立刻露出高兴模样:“嗯,我也是看他还行!中贞,你是个老党员,并且当过干部的,得好好扶持他呀!”吕中贞说:“那当然。”支明禄又说:“不过,你家白吕也是个人才,在某些方面我很佩服他。这一回,他参选不参选?”吕中贞说:“我还没问过他呢。”支明禄耿起脖子说:“他参个啥呀!镇委秘书都不愿干,坚决辞了,还在乎这小小的村官?是不是?你跟白吕说说,叫他别跟四清争了。再说,咱们两个老的到了一块儿,他们兄弟俩谁跟谁呀?”吕中贞这才明白,支明禄今晚上叫她来的真实目的,还是叫她阻止白吕参选。她心里说:老支你真是老奸巨滑。婚姻的事,你早不提晚不提,想帮儿子上台的时候提出来了,这不是耍“美男计”么?啊?可你并不是个美男,已经是个糟老头子喽,哼哼!
虽然面前是个糟老头子,虽然心里有些悻悻,但吕中贞还是有些动心了:是呵,支明禄说得是,儿子连镇委秘书都不愿干,何苦去抢这小小的村官?撇开这一点不说,就为他娘的晚年归宿想一想,也该让着支家一点儿吧?想到这里,她点点头说:“好,我回去就跟白吕说,叫他别跟四清争了。”支明禄立刻举起酒盅道:“好!真用上那句话了:理解万岁。中贞咱俩干杯!”
喝下这盅酒后,支明禄向门外瞅一眼,然后向吕中贞小声道:“今晚别走了吧?”吕中贞说:“那可不行!叫孩子知道了,咱这老脸往哪里搁?”支明禄点头笑道:“好,好,不留你了,反正是瞎汉磨刀——快啦!”
说罢,支明禄起身去里屋拿来一本书给她,让她带回去看看。吕中贞接过一瞧,书的名字叫作《铁面》,封皮上竟还有支明铎的相片。没等她问是怎么回事,支明禄便向他介绍起来:“这书是写明铎的,刚刚出来,正在全国发行呢!明铎现在名声可大啦,人家都叫他‘当代青天’!”吕中贞说:“是吗?那我回去好好地看!”
吕中贞醉醺醺地回到家,便去了儿子屋里。白吕正在电脑前坐着,见娘这个样子便笑:“娘,喝了不少呀?亲家母叫你灌醉了吧?”吕中贞说:“屁亲家母!是你姨夫跟我喝的。”任小凤笑着说:“是吗?那更得多喝!”吕中贞说:“你以为这酒白喝?他是跟我谈判哩!”小两口大笑着问:“谈判?谈什么?”吕中贞便把支明禄的意思、自己的意思都说了。白吕听后,下意识地敲着手边的键盘说:“娘,古人说,忠孝不能两全,看来真是这么回事。”吕中贞问:“这话什么意思?”白吕说:“我不能不参选。你想,好不容易盼来了真正的民主选举,我怎么能够放弃?再说,我也真想在当选后,让支吕官庄的村民富得快一点儿。”吕中贞说:“你以为当个村官那么容易?带领村民致富这事还好办,应付上级就难了。今天要钱,明天要钱,上级整天逼着你跟老百姓作对,你就不愁?”白吕说:“不愁。我在网上看了,中央已经决定实行农村税费改革,正在安徽搞试点,咱们这里也快了。搞了这项改革之后,农民负担可能会大大减轻,政府与农民的矛盾也不会那么尖锐了。我还想,等我上了台,用股份制的办法在村里办起几个企业,集体和个人收入都多了,交那点儿正常的税费算什么?”吕中贞愣愣地看着他道:“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参选啦?”白吕说:“我不光要参选村官,以后我还想参选镇官呢!”吕中贞问:“参选镇官?你哪有资格?”白吕说:“现在不行,以后是有可能的。我从网上打印下一篇《羊城晚报》的报道,去年4月29号的,你看看你知道了。”说着,就将电脑旁边的一张纸递给了吕中贞。吕中贞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条新闻:
深圳龙岗区大鹏镇在全国首试:选民推荐党委审定人大选举“两票制”镇长上午全票当选此间有评论认为,这个重大举措体现了人民意愿与党委主张的有机统一本报深圳今晨专电记者杜英、蒋兵,通讯员罗霖、纪小明报道:全票当选!中国第一位通过群众推荐镇长预备人选而当选的镇长,今天上午在深圳龙岗区大鹏镇诞生。
经群众推荐预备人选、党委审查认定并推荐而当选的是在大鹏镇工作了20多年的李伟文,他因此被通俗地称为“两票制”镇长。
“两票制”选举方式的程序是:先由当地所有具有选民资格的群众直接推选产生镇长初步候选人,然后由党委予以审查认定,再推荐给人大主席团作为镇长候选人进入人大大会的选举(详见昨天本版报道)。这种选举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过去那种“领导定名单,代表划圈圈”的做法。
大鹏镇试行群众推荐镇长预备人选的做法,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有评论认为,这种扩大基层民主的重大举措,极大地激发了群众参政议政的热情,体现了人民的意愿与党委的主张有机统一,消除选民或代表对候选人是“指定派选”的疑惑。
今天的选举吸引了中央和省的众多新闻单位前来采访,全国人大、省人大的有关人员和境内外的有关专家学者也观摩了选举过程。
吕中贞看完十分吃惊:“想不到,镇长也可以让老百姓直接选举呀?”
白吕说:“这几年,中国基层民主建设正在一步步向前进展。村委会实行直选,把村官选择权直接交给村民,在国际上都引起高度评价。去年,广东搞了这次直选镇长试点,这又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中共十五大报告中指出:‘扩大基层民主,保证人民群众直接行使民主权利,依法管理自己的事情,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是社会主义民主最广泛的实践。城乡基层政权机关和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都要健全民主选举制度。’在现代法治社会,选举统治者已被公认为权力移交的唯一合法手段。让社会成员广泛参与选举,按照多数人的意志确定掌权者,这是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从‘人治’走向‘法治’的重要内容。有这样的前景鼓舞着我,娘,你说我能能无动于衷吗?能随随便便地放弃吗?”
吕中贞在灯下瞧着儿子,一时感慨万端:看儿子现在对权力的向往和热衷,和他父亲当年一样。可是,爷儿俩目标相同,走的路子却完全不同了。她说:“走这条路确实好,不必再像我们那时候,没有什么规则,为了权力只好不择手段。一个人当不当官,全靠上边的个别人说了算,呼一下上去了,呼一下又下来了。你说可怕不可怕?”
白吕道:“看来你是想明白了。怎么样?支持我吧?”
吕中贞说:“支持,坚决支持!”
白吕笑着又问:“你支持了我,和我姨夫的事吹了可怎么办?”
吕中贞说:“他愿吹就吹,咱不勉强他!等我当上一村之长的老娘,甚至镇长的老娘,看他巴结不结咱!”
娘儿俩相视大笑。
这时,吕中贞便把带回的书让儿子看。白吕只翻了几下,便扔到了一边。吕中贞问:“你怎么不愿看?”白吕说:“支明铎确实是一个好干部,像他这么刚正不阿的人,现在真成了稀有动物了。可是,正因为这种官员的稀有,才让人感到了可怕!支明铎本来是按照他的职责做事的,是完全应该那么做的,可为什么却成了名人,有了轰轰烈烈的名声?这太不正常了!一味宣传这样的人物,是在进一步培养人们心中的清官情结,对民主政治建设是极为不利的!”吕中贞听了似解非解地道:“噢,是这样呀?”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开始了选民登记。这时,四清媳妇又来请吕中贞到她家吃饭,吕中贞说:“又吃啥饭?你回去跟你公公说,儿大由娘,白吕的事我管不了了!”四清媳妇脸色突变,急忙回去报告公公。
就在这几天里,山邑县人民代表大会也在举行,县电视台天天晚上播放会议消息。这天晚上,选举结果公布了,当选县长的人竟是支明铎!
村里人多数都看了这条新闻,都大为惊喜,说真是没有想到。支明禄爷儿俩第一个在大门口放起了鞭炮,接着有许多人家也放了起来,全村一时间噼噼啪啪像在过年。
第二天早晨白吕还没起床,就听街上有人喊:“快去看呀,祖坟地里又冒青烟啦!”与此同时,还有许多人咚咚奔跑的声音。他一骨碌爬起身来,也穿了衣服跑去了。
村东墓地边上已经站了许多人,都在指着墓地兴奋地议论。白吕过去看看,果然看到在累累坟茔的中间,有丝丝缕缕的气体在飘缈飞升。此时初春的太阳刚刚冒红,那气体让鲜亮的曙光一照,竟现出青橙黄紫等多种颜色,好看得很。
支明昕也在人群里,他兴奋地大声说:“稀罕呀稀罕呀!多少年才一回呀!这一回咱祖坟地里冒青烟,就是因为明铎当上县长啦!”早站在旁边的支明禄马上说:“对,就应在这上头!”
白吕听着,看着,站了一会儿便一声不吭地回去了。
到了晚上,二咣咣跑来向吕中贞母子讲,四清正挨家挨户给支姓人家下通知,让成年男人明天一早到村东祭祖去。吕中贞立马说:“老支这是搞什么名堂?就是出了县长,就是祖坟地里冒了青烟,也不用这么弄呀!”白吕说:“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借这项活动把支姓的人心凝聚起来,为村委选举做准备。”二咣咣说道:“外甥说得对!支姓人在村里占大多数,他这么一弄,还不都选四清?”白吕摇头笑道:“那不一定。到了这个年代,再祭起宗族、宗法这些武器,效力值得怀疑。”吕中贞说:“他们愿怎么弄就怎么弄吧,我就不信白吕会败给四清!”
次日,天刚蒙蒙亮,支姓人便带着连夜准备的祭品,开始在村东墓地里集结。等到日头将出,人到了大半,支明禄指使人把供桌安上,把祭品摆上,把香烛点上,准备开祭。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起来:“哎,快来看,这是什么?”
人们纷纷跑了过去。只见那儿在坟堆中间的空地上倒扣了一个瓦盆,旁边还有一堆挖出的新土。支明禄蹲下身去,将瓦盆翻过来看看,原来下面是一个土坑,土坑边上还放了一张写了字的纸。他眼睛已花看不清楚,便让四清念纸上写的内容。四清拿着那张湿漉漉的白纸,大声念道:“乡亲们,几百年来‘青烟’在此屡屡冒出,制造了支吕官庄的无数神话。现在让我告诉你们它的来历:我经过观察分析认为,之所以出现‘青烟’现象,全在于这里的地下水充沛。这片墓地在低洼处,若打井有井,若掘泉有泉。东面紧挨着的那片水洼,便是水脉外露造成的。用打井队找水时常用的土办法在夜间掘坑扣盆,早晨翻过看看,如果盆底有大量水珠凝结,便会进一步证实这一点……”有人听到这里嚷起来:“他这样说,咱们就看看盆里!”一个小伙子把盆高高举起,人们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盆底密布的水珠。支四清接着又念:“地下水既然充沛,必然会从地表蒸发。如果是在气温低的早晨,遇初出阳光,地气便可能斑斓眩目;遇阴湿天气,地气则会酿成一色雾霭。所以,无论青烟还是白雾,都没有神秘可言,都是自然现象。以上结论,供乡亲们参考、深思。一个不姓支也不姓吕的人。”
支姓村民听罢,都是面面相觑。有人说:“这肯定是白吕搞的。”有人说:“他这话有道理。”还有人说:“既然是自然现象,不年不节地祭什么祖?”这人说罢便走了。紧接着,有不少人也走出了墓地回村去了。
支明禄看看他们的背影,再看看冷落在一边的供桌,脸色变得又黄又青。四清问:“爹,还叩头不叩头?”支明禄说:“为什么不叩?谁不叩谁就不是支姓的儿孙!”说罢,他大步走到供桌前,带头叩起头来。还没走掉的一些人见了,便也敷衍了事地跪下。
支明禄回到家里,一直闷闷地坐着抽烟,儿媳妇将饭做好了他也不吃。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是支明铎打来的,他头一句话就是:“大哥,我遇到麻烦了。”支明禄急忙问他出了什么事,支明铎说,昨天他当选县长完全是个意外,因为候选人本不是他,是县委副书记邢文路。一般来说,等额选举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票一计出,他的票大大超过邢文路并且过了半数。这个选举结果虽然在会上做了公布,可是大会一散,前来坐镇指挥选举的地委组织部王副部长马上找他谈话,让他把问题说清楚,那意思是他在背后搞了非组织活动,致使地委领导的意图没能在选举中体现。他说你们查去,如果查出我搞了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你们怎么发落都可以。果然,从昨天晚上开始,地委来人就已经开始调查了。
支明禄听了这里,脸色严峻地问:“明铎,你花钱买票啦?”支明铎说:“我怎么能那样干呢?”支明禄问:“你安排人串连啦?”支明铎说:“也没有。”支明禄说:“那你就不用怕!代表们选你,肯定是你的名声起了作用!谁不愿选个清官当县长?选清官当县长有啥错?”支明铎说:“我心里也很坦然。我让他们查去,他们查不出事来的。”说罢就放了电话。
支明禄让这事搞得心里焦躁不安,此后一天都拨好几个电话打听情况,然而每次支明铎都说,调查还在进行,结果还没出来。
第四天晚上,已经是十一点钟了,支明铎突然来电话说,地委又找他谈话了,是调他到丰水县当副县长,明天就得报到。支明禄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支明铎说:“什么意思,贬官了呗!那里已经有七名副县长,我再去就是小八啦!我在这里还是县委常委委员,到那里也不是了。”支明禄问:“怎么会这样安排呢?他们查出了你什么问题?”支明铎说:“他们说,没发现有什么非组织活动。但他们说,地委安排的候选人落选,这本身就是一件严重的政治事件,不这样安排我,就不能表示出组织对这一事件的严正态度!”支明禄对着电话嚷嚷起来:“什么?就是这样的严正态度?他们就没想想大家为什么选你!他们把民意放在哪里啦?”支明铎道:“民意算个啥?平州地区这一轮县级选举,实际上是违反了选举法的。选举法规定必须实行差额选举,可他们只在副县长选举中搞了,而县长候选人只提一人,这样,代表们哪有选择的权利?偏偏山邑县代表真正行使了权利,却被认为犯了错误。”支明禄问:“你走了,谁当咱县的县长?”支明铎说:“已经指定邢文路为代县长。”支明禄说:“他娘的,这是啥事儿!”支明铎叹口气说:“唉,不管这些啦,叫我走我就走,服从组织决定吧。宦海浮沉,宠辱不惊,这就是我的态度。大哥,我明天直接从县里走,到那里过一段再回家看看。”支明禄道:“明铎,明天我去县城送你!”
家里人越聚越多,屋里院里都已经满了。支明铎看了看说:大家保重,我走啦!说着向妻子交代了两句,提起包就往外走。送行的人个个眼含眼泪,紧跟着他走出支家。送他的小车停在大院里,支明铎让司机开到街上等他,接着与大家一路步行往大门外走去。
一出大门,支明铎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本来十分宽阔的一条大街,此时已经让人挤得水泄不通!看这些人的衣着,有一部分是县城居民,占多数的来自乡下农村!他们一看见支明铎出来,立即发出一迭声的呼喊:支书记!支县长!支青天!你别走哇!俺不想叫你走哇!你走了俺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