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明铎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他在那儿站了片刻,哽咽着向大家招手道:“谢谢!谢谢同志们!谢谢父老乡亲!”
人群中泪花一片,哭声一片。
此时还有更多的人往这里跑来。有一伙还边跑边扯起一条长长的大红布幅,上面写了这么几个大字:
支县长,我们拥护你,爱戴你!——你的选民
这帮人跑到这里,将布幅往墙上一展高声喊道:“来,谁同意这话,谁就过来签名!然后咱们送给支县长做个纪念!”
在场的人纷纷拔出笔来向布幅涌去。那儿人头攒动,臂举如林。
支明铎和支明禄一起站在那里看着,眼里有流不尽的泪水。
过了好半天,来为支明铎送行的人基本上都签了名字,发起这一行动的那几个人万般郑重地将布幅叠起,万般郑重地捧送到支明铎面前。支明铎大泪滂沱,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接了过来。
然后,他站起身大声说道:“谢谢各位!谢谢!我支明铎有这条布幅,此生不虚!今天我家大哥也来了,我让他把这条布幅带回去,永远珍藏在我的家乡!”说罢,他就将布幅递到了支明禄的手中。
支明铎再向众人看一眼,挥挥手道:“再见啦!”接着坐上小车,在众人让开的夹道中缓缓驶离了山邑县城。
支明禄爷儿俩也接着回了支吕官庄。一路上,支明禄一声没吭,脸色十分严峻。
走到村东,支明禄打开清官庙门,带四清走了进去。
他走进正堂,走到那尊酷似自己的塑像前看了片刻,然后摸过墙边的一把镢头,猛地抡起,一下子将它砸倒了。
四清瞪大眼睛惊问:“爹,你这是干啥?”
支明禄说:“干啥?改正错误!当初我就不该建这不屁用不中的清官庙!四清,明天你带人过来把它拆了!”
支明禄说:“我以为你还能继续当干部?”
四清说:“村民选我我就当。万一当不上,我就把这屋包下来,守着公路开个店,经销我姐厂子的产品,怎么样?”
支明禄说:“好,你自己的事,自己定吧。”
说罢,他到厢房里将那把万民伞拿上,再抱上从城里捎回的红布条幅,脚步轻松地回家去了。
到家后,他拨了一个从未拨过的电话号码。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找白吕吗?他不在家。”支明禄说:“不,找你婆婆。”
等吕中贞过来接了电话,他说:“中贞,我把事情都想好了。换届选举咱不插手了,咱们投好自己的那一票就中,最后大伙选上谁就是谁,行吧?”吕中贞说:“行呵。”支明禄又说:“等咱们投完票,去镇上登个记,搬到一块儿过日子吧。”吕中贞笑了一声,然后说:“这回不再变卦啦?”支明禄大声说:“不变啦,坚决不变啦!”
放下电话,吕中贞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她对儿媳说:“小凤,眼看就要开选举大会了,我不能带一张没牙的嘴去开会,我得赶紧把牙镶上。”
任小凤笑道:“快镶上吧,到那天让大伙看看,村长的娘有多神气!”
第二天,吕中贞早早起来准备进城。白吕要带她去,她说不用,自己去就可以了。她吃过饭,抱过孙子亲了一下说:“民民,奶奶今天进城,你想叫我给你买点啥呀?”民民说:“奶奶给我买果冻!”吕中贞说:“好,奶奶给你买,买一大盒子!”
这时,任小凤却在一边看着婆婆发愣。吕中贞瞅见了,问她怎么啦。任小凤说:“娘,你快照照镜子,看嘴里添了什么?”
吕中贞便到镜子前面张大了嘴巴。她只看了一眼,那嘴就忘记合上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牙床的最前方,上边一对,下边一对,已经萌生了四颗新牙!
任小凤这时已将白吕喊来,指着婆婆向他道:“你看咱娘扎了第三茬牙,返老还童啦!”
白吕看了看,也是惊讶万分:“真想不到!在书上才有的事,在娘这里成了真的!”
吕中贞合上嘴,喃喃地道:“真的。真的。返老还童啦。我返老还童啦。”
她走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到柜子里摸索了片刻,将那个收藏了她全部落齿的玻璃瓶子拿了出来。将拧开盖,将几十颗牙齿全部倒在桌面上,一颗颗察看、抚摸起来。
把那些小小的奶牙挑出,便是她全部的成年牙齿。这里的每一颗她几乎都认识,而且记得与每一颗牙齿有关的故事。
这一颗是屈辱。
那一颗是苦难。
苦难。苦难。苦难……
看到后来,吕中贞扑到那一摊牙齿上失声痛哭!
十天后,支吕官庄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大会隆重举行。一大早,男女村民便来到瓦屋大院坐成了一片,连那些在外打工的也都回来了。大家依里哇喇地议论着,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兴奋。
吕中贞坐在人群的最前面,华发满头,十分显眼。在等待开会的这段时间里,她满面春风,与别人说说笑笑,嘴里的几颗新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2001年6月至2002年6月写于日照
土地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