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是海伦的。
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喊那个名字——海伦,海伦,海伦——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空气从声带里挤出来,发出一个沙哑的、不成形的音节。
她被推搡着走向木马。
巨大的木制结构在夕阳的逆光中投下深重的阴影。它的腹部被拆开了一个洞,临时搭了一架梯子。士兵们推着她爬上去,她的手脚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走进了木马的头部。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空间被隔成了几个部分,最前面的那个区域像一个小小的房间,有铺着毯子的坐榻、一盏铜制的油灯、一个盛着水和面包的陶罐。墙壁是弯曲的木板,木纹在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琥珀色的纹路。
她被人推进去,推倒在坐榻上。
然后门关上了。
绳梯被撤走了。
脚步声远去了。
只剩她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油灯的光线在木板上投下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修长、纤细,从隔间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缓慢的、从容的、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贞德抬起头。
海伦站在她面前。
十年的时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的眉眼还是贞德记忆中的样子,但线条变得更锋利了,下颌的弧度更硬,嘴角多了一道细微的纹路,像是被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刻出来的。她的眼睛——那双让贞德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愣住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但里面的光变了。不再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的光,而是更深的、更暗的、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火。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绣着金色的纹样,头发被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链坠是一枚月桂叶形状的金片,在她弯腰的时候轻轻晃动着。
她弯腰了。
海伦蹲下来,和贞德平视。
和很多年前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那种“你不应该这样活着”的柔软。这次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浓烈到几乎可以触摸的、燃烧了太久的、已经扭曲变形的爱意。
“让娜。”
她叫她的名字。用法语。发音标准得像是在舌尖上练习了一万遍。
贞德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再次看到海伦?是因为从火刑架上被抛到这个陌生的战场上之后的混乱和恐惧?是因为那三个音节在火焰中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以为永远不会有回音了?
都是。也都不是。
她只是看着海伦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的痛苦、等待、失望、疯狂和爱,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
海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冰凉,和记忆中的温度完全不同。
“你瘦了,”海伦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也小了。”
贞德不明白“小了”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被火焰烧过的身体,盔甲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件烧得焦黑的衬衣,袖口和领口都成了灰烬的边缘。她的手臂上、手背上、脖子上,到处都是烧伤的痕迹,皮肤皱缩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色。
海伦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指尖在烧伤的疤痕上停留了很久,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贞德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海伦,”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烟熏过的、被火烧过的、被十年没说的话堵住的。
海伦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