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怔,见泉奈他依然在原地等待,遂明白过来他真的在向你寻求夸赞。
他的眼是低垂的,黑黑的眼珠和墨痕般的长睫敛成一片,在白净的脸庞上宛如细细工道的笔划。
尽管屋内尚未点灯,但泉奈眼睛里面的潋滟神采比星星还闪烁不定。
不知为何,你顿时感到有些瑟缩,仿佛他眼中的光透过来把你刺伤。太久、或者说不会有人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你,以至于你的心条件反射地对陌生的情景加以防备,竖起了一排刺提醒你不要靠近:不要与人建立链接,否则必将重伤。
嘀嗒、嘀嗒。
是留在屋檐上的积雨,缓缓滑下,纵落到地上摔砸而碎的声音。
“……抱歉,”没有得到你的回应,他好不泄气,自尊心蓦地受创,也再不好意思腆着脸挟你,“是我不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泉奈的声音甚至委曲了起来。
“我以为我们其实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头就要更往旁边偏过去一点。你受到感触,望着他有些出神,双手因纠结和紧张绞在一起,像是想要强行通过强烈的触感提醒自己,抑或是将出到回忆中的神智拉回现实。
朋友吗?
原来在他心里,你们已是朋友?
一个很短的时间里,你感到心跳加速——比任何性命攸关的时刻都要感到恐慌。就算是在把整个人生放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牌桌上豪赌的时候,你也只感到内心冷静地近乎麻木。
追求你的人们往往会调笑地说女人是水做的,你这样仙姿芳貌,想必更是一肚柔肠。每次收到类似的评价,你一概摆出惯用的、含羞带怯的良家姑娘似的表情附和道:“客官真会说话……奴家在见到您这般体贴的人的时候,想不柔都难呢……”
唉,这世道做人很难,做女人更是难上加难。对男人来说触手可及的事物,对女人来说则是举步维艰。男人们还有机会舞刀弄剑,而你却连去学习的契机都没有。你唯一能够接触到的与武力、与反抗有关的东西,是剑舞中持的可笑的伪剑。
虽说人不一定能够理解自身理解得很深刻,但世上最了解你的人理所当然会是你自己,因为其他人从未真正走近过你。
你自己内心很清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创里,哪怕你本有柔肠,现也已化作铁石了。因而你对看不清你本质的人们皆抱有一种既轻蔑又同情、既妒忌又悲哀的心情——在你的心底,怀着对所有比你强大、比你高贵的所有人的强烈恨意,但凡他们给你机会,你势必会乘机将他们摧毁;同时,对看不透你的,你会侥幸地吸干他们身上于你有用的血。
你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人。
互不理解的人,有可能成为朋友么?纵你博古通今,却也没有知识能解答你的问题。
连有关你来历的过去,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
而过去对你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软肋与痛点,知晓它的人拣着它的目的并非是想来理解你,是要伺机在你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拿它们作刃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尽管“万劫不复”对你而言,无非只是死已矣。你经历的很多事可比单纯的死要糟糕多了,因此能不很看重活着。但之所以没有那么想死,原因还是——
你很小声地:“……——”
泉奈猛一回头,想听见你的答案。
“什么?”他的声音同样很轻,那双眼睛再次紧跟不漏地注视着你了,“……我没听清,可不可以再让我听一次?”
“……我想是的。我好像,确实,对你要那么亲近一点,泉奈。”你缓缓吐出这句话,呼出很长的一口气,仿佛它消耗掉了你内心严密存放的莫大一股勇气。
“太好了——!”
泉奈几乎是欢呼着一把将你抱住,你与他面对面,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拥抱的意义跟以往有过的完全不同——里程碑式的,清晰地划出了一条亲密的界限。自此他与你的世界便随着这个拥抱正式接壤。
你们是朋友了。
是那种哪怕没有千金的利益,也可以自然的、卸下防备地交往的关系。
你可以在他面前放松吗?
为什么他会这么轻易的就放松对你的戒备呢?是因为你实在很弱吗?
心脏仿佛在肿痛。你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欢欣,还是——
“啊,对不起!”
泉奈想起什么似的把你放开,颇有些忸怩地摸了摸自己还湿哒哒的头发:“我在家里跟亲人亲近习惯了……一时太高兴了没注意……嗯……”
真是的,你无奈地笑着叹气,难道他之前做出的无意识的、孩子气的娇气行为还少吗?
“无碍。”
除了原谅他,还能如何呢?这时候可不兴逗他,不然泉奈绝对会背过去生很久的闷气……嗯,好像也不是闷气。
“那——”泉奈故意拖长音,留悬念让你全神贯注听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