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
她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做着针线,听婆子低声说着兄妹俩进府后的所作所为。
“这沈云棠倒是会装乖,”她冷笑起来,“不懂规矩的人?现下我才是沈家的规矩。”
婆子凑上前,压低声音,“我看她是欺软怕硬,到了夫人您面前哪敢放肆。倒是她那个哥哥,看着不好对付。”
柳氏手中的针线活停了下来,她抬眼看向婆子,“怎么个不好对付法?”
“老奴方才去前院送东西,正撞见公子刚安顿下来,就在院子里练剑。那剑法——”婆子斟酌着用词,“不像是街头混出来的,一招一式都有章法。”
柳氏眉心微蹙,太子请人教的,自然有章法。她倒不怕沈云昭有本事,只是太子这般器重他,总要有个原因在。
想到此处,她放下针线,命那婆子道,“唤王妈妈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和善的婆子连忙走进来,“夫人,您唤老奴。”
“你再同我说说那两个孩子在街上的事,”柳氏道,“当真只是当了十二年的乞丐?”
“千真万确,”王婆子道,“那兄妹俩是中街上有名的小讨饭鬼,只在破庙里挤着住,靠好心人施舍过活。倒是有一个姓李的老婆子帮过他们,就是给点剩饭、缝补衣裳罢了。后来老奴着人断了她的女红活,没多久人就饿死了,不像是有本事的。”
柳氏的眉心松了松,“那太子殿下是怎么遇见他们的?”
“这……”王婆子讪讪道,“老奴着人在中街问遍了,没一个知道的。都说是破庙里突然没了人影,后来才知道是被贵人带走了。至于怎么遇上,又为什么带走,谁也说不清。”
柳氏手指在案上轻叩,又问,“太子别府那边怎么说?”
王婆子顿时开始诉苦,“夫人哪,那边的下人嘴比蚌壳还严,又不肯收老奴的银钱,好不容易问到个口风松的,只同老奴说什么‘太子殿下对沈小姐以礼相待’,其他的什么都撬不出来。”
“‘以礼相待’……”柳氏喃喃道,闭上眼思索起来。
太子做事向来有章法,绝不无的放矢。他既礼待的是沈云棠,就意味着沈云棠有他们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睛,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疏落梅影,轻笑一声。
这有着诸多奇遇的兄妹俩,主心骨怕不是那个扮乖装呆的沈云棠。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装乖卖傻的小丫头片子,分而击之,容易得很。
“挑两个我院子里用熟的丫鬟,明日拨给大小姐,”她道,“至于大少爷,该给的不该给的,都要给少爷配齐,他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子,可不能受半点委屈。”
王婆子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柳氏独自坐在美人榻上,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似乎是嫌屋内有些热,她命人将窗子撑起来一些,好让她透透气。
影影绰绰的灯光映在屋外的星点红梅上,雪花雪白,红梅鲜红。
她又想起来十二年前,那个女人被马车碾过,血流了满街,路边之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手救人,唯留那女人幼子的哭嚎直冲天际。
那是她一生中最为快意的时刻。
她轻笑起来,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树盛开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