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依旧不肯出来,屋内昏沉沉的,可突如其来的一道推门声,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他的声音,亦晴朗了这沉闷的天气。
众人皆沉默了。
宁安正捧了新换的茶盏站在公主身后,她紧紧捏着手中的青花托盘,沉重的托盘压得她胸中气阻,鼻尖酸涩。
许是月份大了的缘故,李氏觉得自己的肚子嵌在身上,将她每一寸肌肤拖着往下坠,这样的感觉叫她烦躁。
“呦?”
她气上了头,也不顾公主在场,说话时,语气里满是嘲讽:“我道七弟今日怎么跟转了性子似的来我院前,原来是特意等待八妹妹的,我倒不知你与八妹如此亲厚,方才还拉着她走了,此举,倒是我无趣了呢。”
公主一向是个平和的,又见她怀着孩子,不忍苛责,只劝解了几句。
“你素来脾性急躁,平日里多口舌是非便罢了,切记在孕中千万不可动气伤身,要当心身子,明白了?”
说完,公主将拿在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力道不小,险些将上面的茶盖抖落了。
看公主动怒,李氏也不敢再造次,她低着头:“是,母亲教训得是,方才是儿媳莽撞了。”
这时,她听见沈砚大步而来,走到公主身后,柔声道:“宁安,退下吧!”
李氏又听到宁安放下茶盏,疾步离去的声音,她依旧低着头,只觉憋得慌。
借着余光,她看向身侧的沈桉。
沈桉在府中一向乖巧,竟为了沈砚公然同自己作对,真是……没有爵位的沈砚,在她眼里,她不会以为是什么大靠山吧,竟上赶着巴结了!
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真真小家子气。
“母亲近日腰还痛吗,儿子日日为您揉肩揉背,可还觉得好些?”沈砚的声音轻轻,仿佛是凑在公主耳边说的,落入他人眼中,自是十分体贴孝顺的。
“嗯。”公主松了脊背,闭眼靠在檀木椅子上,神情安祥,“对了,我见你平日和桉桉并不亲近,今日何故特意等她,可是有什么要事?”
待茶水的温度渐渐低了,沈桉才捧着,在阴冷的天气里感受这为数不多的温暖。
听了公主的话,她也装作一副不懂的样子,看向正为公主揉肩捏背的沈砚。
其实沈桉心里清楚,他定是为着弟弟的事情,特意来等候自己的,他怕她担心。
可不知为何,她想要亲耳听听他的理由。
另一边,沈砚手底下动作不停,听了母亲的话,他神情更显柔和,对上她的眼神,眉角轻挑,轻声道:“若有事才等候,岂非太过功利?”
他没有多说,而言外之意,那样明显。
他确实特意等她,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没有事便不能等吗,他们之间关系亲密,自然,时时刻刻都可以等的。
这样的话,让手中的茶水,分外地暖。
沈桉觉得,她捧着满满一碗幸福。
“你说的是,看来母亲平日里叫你多疼你八妹妹的话,你是听进去了。”公主心里满意,顿时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她拉着沈砚的手,絮絮叨叨地,“话说回来,你也别光顾着关心我腰疼不疼,平日里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了吗?”
沈砚点头:“母亲说的是。”
他今日的紫色衣袍,显得肌肤比平日里还白了几分,沈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被公主抚着的手上,她心里想着自己昨晚牵着这双手,低声下气地哄他的情景。
她的手,不柔软,颈纹遍布,许是从前干了太多粗活的缘故,到了侯府这些日子都还未养好,她抚上他的手的瞬间,便觉得他的手又温暖、又柔软。
昨晚光线太暗,那手又藏在袖中看不分明,而如今被公主一边捧着一边上下摩挲的时候,沈桉却发现,那上面布着大大小小的硬茧,一点儿也不光滑,这,应是他长年练剑,上场杀敌留下的印迹。
她想,她应多牵一点儿时间,如若那样,她便能察觉到温暖,也能看清那温暖下的不平坦之处,正如他坎坷不平的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