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繁叶茂的山茶树下,少年正仰头注视着悬挂在天边的一轮弯月,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小子,”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灌了一大口酒,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想好了?”
“嗯。”
他答得这般干脆利落,薛无愁眸中反倒闪过一丝惊讶,于是把酒壶随手往桌上一搁,犹疑地盯着他道:“你莫不是在唬我吧,上回我来的时候,你还推三阻四的,说是再等等,怎么这次忽然就愿意了?”
慕容闻璟在蜀国为质已有八年之久,这些年里,薛无愁不止一次提出要帮他重回故国,可每次才刚开个话头,就被他找借口堵了回去,磨人的很。
这些年的相处中,薛无愁对他也的性子也摸了个大概,看得出他并不想太早回去,可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应了下来,怎能不叫人多想?
少年没答他的话,只默默收回目光,平静地望着面前人道:“我早些回去,不好吗?”
薛无愁一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揽过他的肩膀喋喋不休地交代了一大堆:“我可没说啊,咱俩也算是半个师徒,你可不能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回去之后嘴巴严实些,别什么都跟你姨母说。”
说着又摸了摸下巴,仔细回忆道:“不过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就是纵容你在这儿多待了些时日而已,就算你姨母问起来,也无需担心……”
薛无愁年轻时走南闯北惯了,曾经在江湖上的那套至今也改不过来,一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慕容闻璟显然没那个耐心听下去,直起身子就要回屋。
才迈出一步,手腕倏地一紧——有人扣住他手腕,将他重新扯了回去。
“上哪儿去?”薛无愁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石凳上,朝桌上散发着清新香味的尖角粽子努了努嘴,道:“今日是端午,不吃粽子怎么能行,把粽子吃了再回去。”
慕容闻璟的目光凝在了石桌上,半晌没有动作。
薛无愁还以为他是故意要与自己作对,不满地瞪他一眼,气呼呼地骂道:“小没良心的,我跑遍了整个燕京才买到这几个甜粽子,你……”
“叮——”
不等他把话说完,少年就把一壶酒塞到了对方手中,接着拿起另外一壶,轻轻一碰,自顾自地小啜了起来。
“罢了罢了,”薛无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嘀嘀咕咕道:“不吃就不吃吧,我真是闲的慌,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啊,还是好好喝我的酒吧。”抬手把酒液倾倒了下去。
咕咚咕咚,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薛无愁抬起袖子把下颚沾染的酒液一抹,冲着无边夜色大笑了两声,道:
“痛快!”
一扭头,就见身旁人仍静静地坐在那里饮酒,想了想,薛无愁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叙:“今夜月色倒是不错,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早上几日,有这满树的红色山茶花作陪,那才叫真正的花前月下。”
“这花两月之前就已经凋落了。”慕容闻璟默默提醒了一句。
“是吗,我倒是没注意。”
“……”
接连说了好些话,直说得薛无愁嗓子都哑了,可身侧人却始终一副冷淡的模样,整个人仿佛一潭终年闭塞的死水,激不起半分波澜。
薛无愁泄了气,正打算起身离开,却在此时,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问道:“对了,先前总是来找你的那个小姑娘呢,最近怎么没看见她?”
他向来随心所欲,做事只看心情,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蜀国的那些守卫防不住他,所以来这里教授慕容闻璟武功时,他从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想何时来就何时来。
有时来得巧了,也会碰见那个叫做李如意的小姑娘,不过这段日子倒是没见她过来了,也不知是在忙活些什么。
闻言,少年握着酒壶的手掌猛然攥紧。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知了在树上不厌其烦地叫着,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闻璟终于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会再来了。”
不只最近,她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纸包不住火,谎言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终有一日会被拆穿,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对策,就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薛无愁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神色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有心安慰两句,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得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夜深了,早些就寝吧,我也该走了。”
话音才落,身影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慕容闻璟没有挪动,他就坐在那棵只剩叶子的山茶树下,守着两只空了的酒壶,独自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