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扫了全班一眼。
“同学们好，我叫代辛磊，教你们物理和化学。这两门课，都是探索物质的本源和规律。”
底下有人小声说“这个老师真有个性”。旁边的人没搭腔，低头看着课本，假装没听见。
代辛磊讲课不快，但每句话都有用。他不讲废话，开头讲力学的受力分析，画着画着忽然跳到化学的分子结构，说“分子之间的作用力也是一种力”。有人在底下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不是听岔了。
宋秉昭拼命记，发现代辛磊讲的很多东西课本上根本没有。他讲了一道物理题，用化学的原理解释；又讲了一个化学方程式，用物理的力学平衡来比喻。下课的时候，坐在宋秉昭后面的赵志远探过头来，小声问他：“前面那几页笔记能借我看看吗？”宋秉昭把笔记本递过去，赵志远翻了翻，说了声“谢了”，赶紧抄了起来。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
操场上站满了人，各班按划定好的位置排成方阵。宋秉昭找到高一（3）班的牌子，站到了男生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有人看着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前面的男生个子很高，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歪了一下头才看见女生队列那边——隔了好几排人，只能偶尔从人缝里看见林晚棠的辫子穗。
课间操的音乐是从喇叭里放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几百个人一起伸手踢腿，动作参差不齐。有人踢得高，有人踢得低，有人连方向都搞反了。
宋秉昭一边做着体转运动，一边觉得这个场景他前世经历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天空那么蓝，风那么淡。
上午第四节课是自习。孟宪民没来，班长还没有选，教室里嗡嗡地响着说话声，不大，但一直不断，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宋秉昭做完数学作业，拿出英语课本背单词。旁边林晚棠在写理化作业，写得很专心，橡皮擦掉下来的碎屑她用嘴轻轻吹了一下，吹到了宋秉昭这边。她看了那碎屑一眼，又看看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宋秉昭用手指把碎屑拢到一起，放到桌角，也没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大家都站起来往外走。
中午去食堂打饭。张建军端着搪瓷缸子排在宋秉昭后面，隔着两个人喊他。
“秉昭！你作业写完了吗？数学那几道题。”
宋秉昭回过头。“写完了。”
“那给我看看呗。”
“行。吃完饭。”
张建军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排在他前面的王庆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问：“你哪个镇的？”张建军说安国镇上的。王庆民“哦”了一声，又转回去了。来了三天，这才算是说过第一句话。
轮到宋秉昭的时候，大师傅舀了一勺炖白菜、一勺粉条，递了两个馒头。白菜炖得很烂，粉条有点咸，菜汤上漂着一层油花。馒头是玉米面的，握在手里硬邦邦的。
他端着搪瓷缸子找位置。食堂里挤挤挨挨的，大部分座位都坐满了。李东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正低头扒饭，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赵志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菜汤和半个馒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一本英语单词书。
宋秉昭在另一张空桌边坐下来，刚坐下，一抬头，看见林晚棠端着缸子从打饭窗口走过来。她一个人，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不远处的几张桌子全是空的，但她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来，背对着人群，把缸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吃得很慢，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宋秉昭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过去。
找了个空的位置低头吃自己的饭。白菜炖得很烂，粉条有点咸，馒头是玉米面的，有点噎嗓子。他掰了一块馒头泡进菜汤里，搅了搅，几口扒完。
吃完饭，他把缸子洗了，甩甩水，放回宿舍。宿舍里张建军正趴在床上看宋秉昭的数学本子，翻一页看一眼，嘴里念念有词。王庆民靠在被子上翻一本英语课外书，李东在洗脚，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他不急着倒，把脚搁在盆沿上晾着。赵志远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宋秉昭爬到上铺躺下，闭眼歇了半个小时。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张芳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课本，只拿了一本薄薄的教案。她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收拾得利利索索。她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放，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我姓张，叫张芳华。从今天起，教你们语文。”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不大，但很秀气。
“每节语文课，前五分钟背课文。背不出来的，放学留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
“今天先背《荷塘月色》第一段。开始。”
全班一阵哗哗翻书的声音。宋秉昭赶紧翻到第一课，心里默念了几遍。五分钟到，张芳华点了一个男生。男生站起来，磕磕绊绊背了几句，卡住了。张芳华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点了另一个。第二个背得还算顺，但漏了一句。张芳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说：“没背出来的，放学找我。”
宋秉昭低着头，松了一口气。他背下来了，但没被点到。
张芳华开始讲课。她讲朱自清，讲一九二七年，讲“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背后的东西。她讲得不快，但每句话都像在说一件她自己经历过的事。她讲到“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那一句时，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们说，朱自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她等了十几秒，自己说了。
“他在想他的路。一个读书人的路，走不下去了，怎么办呢？他就写了这篇文章。”
宋秉昭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忽然想起伯父。伯父有没有走过走不下去的路？伯父当年从农村考出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心里揣着一封信，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