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铮再度醒来时已将近傍晚,府内廊下皆掌了灯。
昏黄摇曳的烛光透过层层纱幔,落进帐中有些虚晃朦胧,半睁半阖间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记得自己明明找到了那团雪白,柔软毛绒的小家伙怕的缩进他怀里,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再吓到那小家伙,也为了让小家伙的主人安心,他还朝她笑了笑。
下一刻忽然天旋地转,呛鼻的黑灰将他淹没,他被压倒在梁柱下,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里,钝痛酸麻侵袭着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跟着疼。
即便如此,他还是费劲力气弓起身子,堪堪给那小家伙留下一丝喘气的间隙。
那小家伙好像真的活下来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舔着自己,柔软湿热,他想低头看看是不是小家伙真的还活着。
可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明明已经要听到她那声道谢,明明她就近在眼前,可身上的疼将他拉回现实,他想这比死在战场上要绝望多了,至少沙场刀光剑影下生死不过一瞬,坦荡利落。
而此刻他被困于断壁残垣之下,口鼻被灰烬掩住,连呼吸都是奢求,余热烘着全身似滚入油锅般煎熬。
他后悔了,后悔一时冲动没有做好准备就莽撞行事,后悔有些话还来不及说,他艰难翕动薄唇,但那些黑灰似是长了眼睛,一股脑冲堵在了喉咙,最终溢出一声沙哑。
“公主。。。。。。”
凌风正用帕子擦拭着季铮的手臂,忽听到头顶含糊的声音,他顿时鼻尖一酸,“少将军,你终于醒了!”
季铮闻言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看着眼前陌生的帐帘,嗓音异常干涩,“这是哪里?”
凌风手下一顿,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季铮,颤着声开口:“少将军,您还记得属下么?”
季铮这时眸中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喉咙实在干得不像话,张了张嘴只艰难地吐出一字,“水。”
凌风一开始还没听清,忙问道:“少将军您要什么?”
逼得季铮吞了吞喉咙,刀片刮过般的痛瞬间弥漫,他不禁闷哼一声,缓了口气才费力重复:“水。”
“银霜,把季郎君的汤药端来。”
冷不丁的一声让两人皆是一怔,凌风见是公主,忙躬身行礼。
李翙抬手示意他平身,她走到榻边掀开帐幔瞧了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把药给我。”
季铮听了这话却面色一僵,他挣扎起身,却因动作过急牵扯着胸腔又痛又痒,最后实在没撑住,他顷身咳了几声。
这几声听着很是压抑痛苦,李翙蹙起眉头,紧抿起红唇,审视着季铮的慌乱。
凌风晓得自家少将军所想,他咽下惶恐,小声请求:“公主,还是交给属下吧。”
李翙却没动作,她让银霜将帐幔都挽起来,又指挥凌风,“把你家郎君扶好。”
凌风见公主面色冰冷,只好照做。
等他将季铮扶稳,又给他身后塞了一个软枕后,李翙便吩咐所有人都退出殿内。
内室里一时只剩下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一道藏着愠怒,一道则低沉粗重。
季铮右手向后撑着才稳住身形,左手却下意识扣紧榻边,他垂下头不敢直视李翙那直勾勾的眼神。
焦灼了好半晌,他才嗫喏开口:“我。。。。。。对不住。”
见李翙没吭声,季铮更是内疚,从李翙进来时便这般冷淡,他能感受到她带着气,“是季某无能,真是对不住公主。”
李翙手中不停搅动着冒着热气的汤药,和着玉匙撞出的声声清脆,她忽然笑了下,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季郎君何出此言,你何曾对不住我?毕竟我的绒珠是你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