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完了若是卖得动,出版社自会来找人谈,结集成册,到那时,才算一本正经的书。”
“你怎么晓得这些?”
“我订了三年的《新小说》。”
说完便不看他了,低头去拨弄怀里的布匹。
柜檯后面那老板到接上了话——
“这位小姐说的不差,不过我多一嘴——《新小说》是春阳堂办的,老板和田篤,精著呢,稿子写得入眼他出手阔绰,写得不入眼,原封退回来,一个批註也不给你留。”
他从架子底层抽出一沓稿纸来,拍在柜面上。
“还有一桩事先生该晓得——如今市面上走得动的,是什么?武勇传,战记,忠臣录,满纸的天诛国贼尽忠报国——编辑那边也是看风向吃饭的,先生若写別样的花头出来,收不收可就另说了。”
沈既白翻了一张稿纸,四百个红格子,竖排,纸薄而不透墨。
“十沓稿纸,两瓶墨汁,两支蘸水笔。”
“八十五文。”
藤野严九子已经在解钱袋了,可沈既白的手先她一步按上了柜檯——从自己怀里摸出铜板来数了。
出了三省堂的门,他左手拎著纸包,右手空著,那匹布被她抱在胸口不撒手。
两个人沿著巷子往片平丁走。
谁也没开口。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屋里的光是斜著进来的,从那扇窄窗透过来,在榻榻米上印了一块亮斑。
窗外的老樱树正当花期,满枝的花挤著开,白底粉梢,风一过便筛下几瓣来,飘进窗框,落在地板上,落在矮几上,落在藤野严九子铺开的稿纸上头。
她跪坐在矮几右侧,稿纸一张一张叠好,抹平了,墨汁瓶拧开搁在手边。
蘸水笔试过了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道。
沈既白坐在左侧,靠墙,腿伸进被炉里,暖意从底下升上来,把走了半天的两条酸腿烘得松泛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无声的,美丽的。
“准备好了么?”
她握笔的手悬在纸上方,点了一下头。
“好了。”
沈既白闭了眼。
那个故事已经在他脑子里走了一整夜,剩下的,不过是把它从嘴里倒出来罢了。
“从前有一个村庄,”他缓缓开口,“穷得叮噹响。年年被山贼抢掠,粮食被夺,女人被掳,什么都没有。村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他们凑了仅有的粮食,出去请武士。七个。不多不少。”
“七个落魄武士,”沈既白继续说,“不名一文,早就被那个时代淘汰了。没人要他们,没人信他们,他们自己也不信自己。但是村民们还是请了他们,因为別无选择。”
笔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