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些学生看他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恭敬——恭敬是原先就有的,日本的学生对先生的恭敬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教得好也恭敬,教得差也恭敬,恭敬这种东西和学问无关,和规矩有关。
多出来的那一层,不是规矩。
靠窗第三排的一个女学生,手里攥著铅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可她没在写。
她在看他。
沈既白把这些细微的变化收在眼底,没有多做停留。
他继续讲课。
讲到张仲景辞官行医那一段的时候,方脸男学生举了手。
“先生。”
“说。”
“先生说的这位——古代的医者——他辞了官去行医,那他原先做的官,岂不是白做了?朝廷栽培他,供他读书,供他吃穿——他辞了官,对得起朝廷么?”
沈既白把粉笔搁在槽里。
“你觉著做官是为了对得起朝廷的?”
方脸男学生愣了一瞬。
“那——不是么?”
“你进这间学校,是为了对得起校长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方脸男学生的脸红了,不是羞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堵住了、又找不到话反驳的红。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在胸前。
沈既白没有追。
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医者,非谋食之术,乃济世之学。”
写完了,把粉笔放下。
“这位古代的医者辞官,不是因为做官不好。是因为他发现——做官救不了人。”
他顿了一息。
“人都要死的——这一点上课第一天我便说过了。可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得值不值——这些事,做官管不了。”
教室里没人说话。
沈既白看著底下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在听,有的听进去了,有的还在嚼——嚼不动,吞不下,却也没有吐出来。
这便够了。
嚼著便好,嚼久了,总会出味道的。
下课的钟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