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六点半钟下着滂沱暮雨,路灯灰蒙蒙照不出什么光,只有兜兜手里握着我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探着前方的路,以及身后照着我们脚下的默不作声的明祎。
偏逢秋季风雨同来,风吹得雨翻飞,伞面难以控制地飘飘摇摇、晃晃荡荡,雨水打在身上,冷风钻进骨子里,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匆匆忙忙地往兜兜家赶。
当我推开兜兜家嘎吱作响的木门的时候,兜兜奶奶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奶奶,奶奶!我把清苔姐姐叫过来了,奶奶你撑住!”兜兜一进门就从我怀里飞奔过去,吃力地想要拉起瘫倒在地上抽搐的奶奶,奈何力气太小拉不起来。
瘦小的老太太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呢呢喃喃着什么。
我扔开伞冲上去,和兜兜一起把奶奶扶起来。明祎刚踏进屋子,看到这样一副情形不免也着急,望了一眼外边的雨问:“怎么办?”
“你撑伞,帮我扶上来。”我背过身蹲下来。
明祎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你可以吗?”
看着蜷成一团干巴瘦小的老太太,我心里难免焦急:“可以。”
明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说,把兜兜奶奶扶上我背,撑开伞搀着我出去。
镇子上有家小医馆,离这儿稍有些远,一路上冷风飕飕往我衣服里边钻,没走几步我挽起的裤脚就落下来了,雨水打湿了整个裤脚,风吹雨滴落进眼睛里有些疼。这个时候镇子的外边已经没有人了,本就车马人声稀少的镇子此时沉闷无比,只有不尽的画画雨声与呼呼风声,寒意灌心肠、钻心骨。
路上的灯光很暗,若不是有星星点点的人家里的灯光,还真像恐怖游戏剧本里的镇子,忽然间蹦出个什么鬼来。
不过也算是熬到了医馆,但此时医馆的大门已经紧闭了。
好在之前因为妈常常犯头疼,我留有老医生的电话号码,便让明祎帮忙打了个电话。
小医馆的主人是个有些顽固的退休老医生,头昏眼花,还性格古怪,最不喜欢别人深夜打扰。于是,当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怒骂的声音便从手机里蹦出来了:“哪个小兔崽子大半夜吵老子,天天得病天天得病,白天不得晚上得,不病死你得了!”
我大声道:“王二爷,兜兜她奶奶晕倒了。”
电话里头骂骂咧咧的声音停下了,一阵窸窣声过后电话被挂断,不多时医馆的门被打开。
王二爷扫了我背后的兜兜奶奶一眼,领我们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把兜兜奶奶放下来,交给从通话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王二爷,兜兜帮着把奶奶扶躺下来的时候,我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张旧小病床边气喘吁吁,王二爷就忙转起来了。
没想到我还真背着兜兜奶奶一路跑了那么远。
不说明祎,连我自己都觉得震惊。
兜兜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缓气间,我感受到床沿的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兜兜的目光什么时候转向了我。
“怎么了?”我想抬手摸摸兜兜的头安抚一下,但是我还是累,累得垂在床位护栏上的手都在颤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连说话都有点喘不过气,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清苔姐姐。”小女孩脸哭得脏兮兮的,细声细气的特别拘谨,“谢谢你。”
我长呼了一口气,还是抬手揉了揉兜兜的头。
再抬头,又迎面撞上一对复杂的目光,背着外面我们一路走来的滂沱冷雨,明亮的瞳中燃着滚烫,当我终于要接住那份温热时,却恍然之中扎进了一个深深的冰窟。
明祎就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拖着同样湿了一圈的裤脚,就在那儿看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这人生得确实吸引我,笑与不笑的时候都好像带着阳光。
那时我忽然觉得,明祎真的是上天朝我砸下来的,一个专门为我而定制的甜蜜的陷阱。
后来我问她,我坐在病床边歇息的时候她在门边看着我,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红着耳尖躲开我的目光,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说,她在想她要怎么形容我,怎么形容南江,为什么我和南江一样又不一样。
我了然,却没搞懂她话里什么是一样又不一样。
后面我又问她怎么想。
她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说可能因为我是许清苔——
清苔,长在雨水绸缪的南江里的许清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