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在实验楼的背面,要穿过一片种着香樟树的空地才能到。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毒辣辣地往人身上烤,刚走出教学楼没几步,后背就开始发烫。
苏晚柠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脚步轻快得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鸟。她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自己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事啊?"她回头看了宋星燃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搞得神神秘秘的。"
宋星燃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操场上打篮球的那几个体育生还在,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正在三分线外投篮,球出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旁边几个人叫好。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对方每一块肌肉的线条。
沈泽宇。
前世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地的那个人。
此刻的沈泽宇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说出的那句告白会变成全年级的笑柄,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easytarget"的室友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当众让他颜面扫地。他只是单纯地在打球,阳光、汗水、少年的意气风发,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无辜。
宋星燃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吃完冰棍再说。"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你先去买你要的那个什么……草莓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草莓味的!"苏晚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又自我解答般地点点头,"也对哦,你向来记这些记得很清楚。"
宋星燃没有接话。
他当然记得。草莓味的小布丁,一块五一根,小卖部最便宜的冰棍之一。苏晚柠从初中就爱吃这个,说是"甜但不腻,刚刚好"。她家不算穷,但父母管得严,零花钱给得少,所以她从小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节俭——不是抠门,是知道钱来之不易。
这种品质本来很好。但用在判断人身上,就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她会觉得一个愿意每天花五块钱给她买早饭的人是真心爱她的,因为在她看来,五块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了。她不知道的是,对于真正想追她的人来说,五块钱连入场券都算不上。
小卖部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散在里面挑东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阿姨,正靠在冰柜旁边嗑瓜子,看到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阿姨,两根草莓布丁!"苏晚柠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
"一块五一根,一共三块。"胖阿姨把冰棍递过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宋星燃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付了款,多出来的两块钱被找回来时沾着一股混合了棒棒糖和辣条的甜腻味道。他把其中一根递给苏晚柠,另一根自己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冰凉的水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廉价香精特有的那种直白的甜。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和苏晚柠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台阶是水泥砌的,被晒了一上午,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头顶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凉,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些听不清的秘密。
"所以到底什么事?"苏晚柠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含含糊糊地问,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宋星燃把冰棍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头看着她。
这个女孩十七岁。齐刘海遮住了一点眉毛,眼睛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她的皮肤白皙,但脸颊上冒了几颗青春痘,是她最近最烦恼的事——昨天还在宿舍里跟室友讨论要不要买祛痘的产品来着。
她还这么年轻。年轻到不知道这世上有些笑容背后藏着刀子,有些温柔下面埋着算计,有些"我养你啊"说出来只需要一秒钟,但毁掉一个人却需要很多年。
"晚柠。"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陈凯……是谁?"
苏晚柠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宋星燃捕捉到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这副表情太拙劣了,拙劣到宋星燃光是看着都觉得替她着急。
"就……二班的一个同学啊。"她偏过头去看别的地方,声音飘忽忽的,"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宋星燃没有追问,"就是看你刚才上课一直在写纸条,写得很认真。"
苏晚柠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戳穿之后的慌乱。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一直蔓延到脸颊两侧,连脖子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