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学生娃！"王叔从店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葱花，"这么晚了还出来觅食？老规矩？"
"老规矩。"宋星燃走过去，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下，"麻辣烫，微辣，加两串鱼丸。"
"好嘞！"
王叔转身进了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沸水咕嘟咕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宋星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窗户亮着灯，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的丝绒上。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宋星燃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短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老式的布鞋。
张桂兰。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宋星燃？"张桂兰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到了了然，然后又从了然切换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来了？"
"张老师。"宋星燃站起来，有点尴尬——毕竟被班主任抓到翻围墙出来吃麻辣烫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太光彩，"我……饿了。"
"饿了？"张桂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家店的招牌，嘴角抽动了一下，"行吧。反正我也来买点宵夜——改作业改到现在脑子都不转了，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她居然也来这家店买吃的？
宋星燃有点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他重新坐下来，张桂兰也在他对面找了张凳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次性筷子和一瓶醋。
气氛诡异地和谐。
就好像他们不是师生关系，而是两个偶然在同一家深夜食堂碰面的食客。
"麻辣烫一碗！"王叔从后厨探出头，"还要点啥不？"
"再来一份炒河粉，少油少盐。"张桂兰开口了，语气熟稔得像个老主顾。
"得嘞！张老师的老规矩我还能忘？等着啊！"
宋星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世界很小。
原来那个在学校里不苟言笑、板着脸训人的班主任，私底下也会深夜翻出来吃路边摊。原来那个被他视为"权威象征"的张桂兰，脱掉教师的外壳之后也不过是一个会因为改作业太饿而出来觅食的中年女人。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他对张桂兰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不是尊敬的增加，而是一种更亲近的理解。她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师，"宋星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您经常来这儿？"
"一个星期两三回吧。"张桂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你们这些学生以为当老师的下班就没事了？做梦。备课改作业开会写总结，忙完都十一二点了，回家也不想吃，就顺路来这儿弄点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宋星燃听出了里面隐藏的东西——疲惫、无奈、以及一种日复一日坚持着的责任感。
和王叔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红色的汤底上漂浮着几片青菜、几块豆腐、两串鱼丸，辣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宋星燃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辣，鲜。味蕾在一瞬间被激活，胃里的空虚感迅速得到安抚。
好吃。
比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张桂兰的炒河粉也端上来了，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了几句学习上的事——最近模考准备得怎么样、英语单词背了多少、物理有没有跟上进度。宋星燃一一回答，两人的对话自然得就像在办公室里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办公桌，只有一张油腻腻的小折叠桌和两碗热气腾腾的夜宵。
吃完之后，宋星燃坚持要付两份钱。张桂兰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让他付了——理由是"你是学生，我是老师，让你请客不太合适，但这次算借的，下次我请你"。
翻围墙回去的路上，张桂兰走在前面，宋星燃跟在后面。矮墙就在眼前，张桂兰手脚利落地翻了过去——动作之熟练让宋星燃怀疑她翻墙的次数可能比自己多得多。
"老师，"宋星燃落地之后忍不住问，"您这技术练了多久了？"
"从教你们这届开始。"张桂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有些学生半夜饿得受不了会偷偷翻出去买吃的，与其让他们摔伤了不如我自己先探好路——万一出了事我好知道往哪个方向找人。"
宋星燃站在原地，看着张桂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张桂兰会是全省十佳班主任之一。
不是因为她的教学水平有多高，也不是因为她带的班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真的在乎——在乎到愿意深夜翻墙出来给学生探路，在乎到记住每个学生的饭量口味和习惯，在乎到一个学生翻围墙出来吃麻辣烫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责骂而是坐下来一起吃。
这样的人值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