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宇转入普通班是周一早上的事。
没有仪式。没有通知。体育班的教练只是把人领到高二九班门口,跟班主任老郑交代了几句,然后拍了拍沈泽宇的肩膀——那个拍法不像告别,像是卸下一个不太重的包袱。
沈泽宇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九班的同学对他不算陌生——全校都认识沈泽宇,一米八七的中锋,去年代表学校打市赛拿过八强。但谁也不认识"普通班沈泽宇"。
第一节是语文。班主任老郑点了他的名,让他朗读《赤壁赋》第三段。沈泽宇站起来,课本翻到那一页——书很新,页角没有折痕,没有体育班那种被汗浸过的褶皱。他读了三句就停了。
"接着读。"老郑说。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
又停了。不是不认识字。是声音太小——他以前在体育班从不需要大声说话,场上一个手势队友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现在他被放在一个需要开口的班级,他的声带好像忘了怎么为语文课工作。
老郑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让他坐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泽宇第一个走出教室。不是上厕所——他只是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脸朝操场方向。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体育班的训练场:红色跑道,白色边线,早上十点的太阳把球架的铁锈照得发亮。
他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宋星燃从一班门口经过,正好撞上他往回走。两人四目相对——大概一秒。沈泽宇没有任何表情,像个刚换了水缸的鱼,还在适应水温。宋星燃也什么都没说,径自走过去了。
中午在食堂,苏晚柠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宋星燃碗里——最近她总这样,说食堂的红烧肉她吃不完。宋星燃怀疑不是吃不完,是每次他给她讲完化学推断题之后,她找不着别的表达方式。
"你倒计时归零之前,体重会先撑不住。"宋星燃把那块肉夹回去。
"你管我。"
"管。"
倒计时从九变成八的那天,苏晚柠在一张物理卷子上做了一个标记。
不是错题——是上次逐差法训练之后她遗留的一个盲区。题目问"纸带相邻计数点之间的加速度",她之前做错了,丢了两分。现在她再看那道题,在题干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标"采样间隔",一条标"组间间隔"——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答案。
宋星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的错题本扉页上加了一行批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自己发现错,级别更高。"
苏晚柠把那行字拍了照,设成了手机的锁屏壁纸。虽然手机平时锁在宿舍柜子里,只有晚自习后能看一眼——但她知道壁纸在那里。
倒计时从八变成七,七变成六。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一定有两个人——一个在做题,一个在对面的《庄子》里夹着一份批改用红笔,偶尔翻一页,偶尔翻卷子。
化学推断题已经不再是苏晚柠的弱项。宋星燃给她画的那张官能团反应网络,她从左上角的结构式一直连线到右下角的产物——一条线代表一个推断步骤。开始的时候只有七八条,现在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有机推断。特征反应是加溴褪色——碳碳双键或碳碳三键——然后看三氯化铁显色反应——"
"酚羟基。"
"对。然后——"
"够了。"宋星燃打断她,"你这道题不需要再练了。今晚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不是专项,是整套。我看看时间分配。"
苏晚柠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她的睫毛上有图书馆灯管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如果我月考考不过五百五——"
"不会有如果。"
"你怎么——"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一边喝汤一边默背元素周期表。镧系和锕系你半个月前还会漏掉镧后面的铈,昨天你把十五个镧系从镧到镥一字不差地背完了。"宋星燃合上《庄子》,"你连吃饭都在背周期表,考不过五百五的可能性是一道推断题考了空间位阻。"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不是安慰。是数据。"
周三早上,倒计时变成四。
早读的时候赵磊带来一个消息——楼下保安室收到一封信。
信封正面写着"高二一班,宋星燃收"。没有寄件人地址,落款只有一个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