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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号。早上六点四十分。

天还没全亮。一月的早晨是灰蓝色的——不是那种夏天的浅蓝,是冬天特有的冷色调,像有人把整个天空浸在冰水里泡了一夜。教学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但光线照不远——到走廊尽头就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宋星燃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又散开。

考场号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一张红纸,黑色马克笔手写,按班级排列。宋星燃在"高二一班"那一列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一考场,座位号七。他的手指往下滑——苏晚柠。第二考场,座位号二十三。

他站在公告栏前多停了三秒。不是在看自己的名字——是在心算:第一考场和第二考场之间隔了两个教室,四个考场在同一条走廊上。监考老师换考场的时间大约是开场后五分钟。

够了。

他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苏晚柠。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不是校服,是那种厚实的、洗过很多次的外套,袖口有点起球。手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准考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每一支笔的笔帽都朝同一个方向。她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反复摩挲——不是紧张,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确认动作。

"早。"

"早。"

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加油。两个字,互相对了一下眼神——他看到她眼睛下面是干净的,没有黑眼圈。她知道他在看什么,所以她眨了一下眼,像在说:昨晚十点半就睡了。

宋星燃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她在看。

考场在四楼。宋星燃找到第一考场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理科班的、文科班的——混排座位的效果:你身边全是陌生人。没有同桌可以借橡皮、没有前后桌可以对答案。所有人都在低头翻最后几页笔记本——不是临时抱佛脚,是那种"翻一页就多一分安全感"的本能。

宋星燃没有翻笔记本。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操场——跑道是灰白色的,被冻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在风里动——但幅度不大,像在打哈欠。

铃响了。

语文。第一道选择题——字音字形。宋星燃的笔在四个选项上各停了一秒,然后画了一个圈。第二道——成语辨析。第三道——语病。他的手很稳,但不是那种"我什么都会"的稳——是那种"我不会做的题分数也不多"的稳。文言文阅读考的是《汉书》节选——他在读到第二段第三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张桂兰上周讲的"之字六种用法"。不是刻意回忆——是她的手写板书自动浮现在他眼前的空白处。

作文。材料是一段关于"前行"的话——大意是:有人在夜里赶路,天太黑,看不清脚下的路,于是他把手里的灯往前照。灯照到的地方只有三步——但他走了三步之后,灯又照到新的三步。

宋星燃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三步灯"。

然后他开始写。他写的是家门口那棵梧桐树——每年春天它发新芽的时候没人看见,因为芽太小。但芽每天都在长。它不关心有没有人在看——它只是在长。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写梧桐树。他在写自己。在写苏晚柠。在写倒计时表上那十九个被不同颜色的笔记填满的格子。在写张桂兰那个旧台灯——拉一下绳子,光就有了。

语文考完的铃响的时候,他把作文最后一段的句号画得很圆。

数学在下午。李老师出的卷子。宋星燃拿到卷子的第一反应是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概率与数列的综合。题目条件有五条——比月考多了一条。他读了第一遍,没下笔。读了第二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表格横过来——像苏晚柠画时间轴的时候那样,把横轴和纵轴的意义对调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控分——这次不是。月考控分是因为要维持"正常领跑者"的位置,不能领先太多引起过多关注。但期末不一样——期末之后是寒假,一个月的冷却期足以让任何数据变得不那么刺眼。何况——苏晚柠的纸条还夹在他笔记本的扉页里。创业框架上"苏晚柠"三个字旁边的五角星还在。

这一次——他不需要控。

他写到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概率分布的期望值。他写了三行——发现第四行的思路不对。不是算错了——是方向错了。他划掉三行,从另一个角度重新推。推了三分钟——通了。答案是七分之三。

他把笔放下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十一分钟。他没有检查——他把卷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不是检查有没有错——是看自己做完了什么。

一月二十六号。阴天。云层很低——低到教学楼顶层的旗杆有一半插进了灰色的雾里。

理综。宋星燃在第三道物理选择题上停了一次。题目问的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半径——选项有一个数字跟他的计算结果差了一点点,但那个数字恰好是另一个公式算出来的常见错误答案。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磁场方向。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确认方向没有看反,然后选了C。

生物遗传大题。他看了一眼——独立分配定律,F2代表型比例。上一次月考生病的这道题他空了十八分。这次他写了。不是控分,是认真算的。算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了大熊——那个从体校转到技校学电工的中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大熊——也许是因为这道题考的恰恰是"你选A还是选a,选不同,遗传结果不同"。大熊选了技校。沈泽宇选了九班。苏晚柠选了五百八。

他选了C。然后写完了遗传题的最后一问。

英语在下午最后一场。听力放完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

不是大雪——是很细很细的雪粒子,被风卷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几粒,落在暖气片上立刻就化了。宋星燃没有抬头——他在做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退役运动员开面包店的故事。烤面包的温度、发酵的时间、面团的湿度——每一个细节都跟他印象中大熊寄来的那封信里的描述高度重合。他看到最后一空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就填了——因为那个空是"面包出炉的那一刻,他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没有通过——来定义的成就"。

选项有:奖牌、成绩、速度、排名。

他写的是"速度"。因为退役运动员最怕的不是"不够快"——是被"以前够快"困住。

考完最后一场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声音——是空气变了。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笑声、拍桌子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有人在喊"终于完了",有人在喊"晚上吃什么",有人在喊"我完了"——三个"完了"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宋星燃把笔收回笔袋,拉上透明文件袋的拉链。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已经从小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慢吞吞地往下飘。操场上开始积起薄薄一层白。

苏晚柠站在第二考场门口等他。

她的文件袋抱在胸前。脸上有一种考完试之后特有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我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的平静。那种平静很特别——像一个跑完马拉松的人,在终点线后面弯腰喘气的时候,膝盖在抖,但眼睛在看自己跑过的路,不是在看计时器。

"英语完形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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