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下了一场薄雪,落到地上不到一个小时就化成了水。路面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雪化之后特有的气味——不是干净,是干净过了头之后返上来的泥土腥。
宋星燃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五秒钟。他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一个笔袋。黑色的,帆布面,拉链是新的。前天从图书馆回来之后他去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挑的——不是刻意去挑,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橱窗里那一排笔袋,然后他的脚步自己停下来了。赵磊那个笔袋——拉链坏了一半,自动铅笔的笔帽不见了——他在图书馆那天注意到的不止是赵磊不敢用黑笔。他注意到的是三支笔的笔夹方向不一致。不是穷——赵磊家不穷,他爸开出租,他妈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加起来五六千块,在老城区算不上困难户。但赵磊这个人对自己永远是最省的那一档。外套洗到褪色不换,书包带子断了用针线缝,笔袋拉链坏了就坏了——能用就行。他爸的钱要攒着给他交学费,他妈的钱要买菜。一支新笔袋二十块——赵磊不是买不起,是他觉得没必要。宋星燃在文具店里拿起那只黑色帆布笔袋的时候,脑子里掠过的是赵磊在图书馆翻开物理练习册时那个被透明胶粘平的书角。
他把笔袋揣进棉袄内侧口袋。出门。
苏晚柠在十字路口等他——不是约好的,是前一天晚上她在后台留言区回复完最后一条读者消息之后给他发了条短信:明天十点,老城区路口碰头。没有问他带不带礼物,没有商量具体细节。苏晚柠做事的风格越来越像他了——先把事做了,再说。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不是新的,但跟平时那件校服外套不一样。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脖子,耳朵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什么东西。"
"饼干。我昨天晚上烤的。"她把塑料袋提起来让他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个透明饭盒,饭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饼干——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曲奇,是苏打饼干,表面撒了一层细盐。"他生日——总不能空手去。"
宋星燃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把笔袋掏出来给苏晚柠看。苏晚柠看了一眼,没说"你居然会买礼物",也没说"真细心"。她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拉开笔袋的拉链看了一眼里衬——然后拉回去。拉链顺滑得没有一丝声响。她说:"比他自己那个好。"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老城区在市中心往东——跟他们的学校是两个方向,跟图书馆是三个方向。宋星燃没去过赵磊家,但他知道那个楼——老城区靠近菜市场的那一排六层楼房,外墙是九十年代贴的白瓷砖,瓷砖缝里长年累月地积着灰黑色的油垢。楼下是一个修鞋摊。
"赵磊家在那个楼的第三层——我记得他说门口有对联。"苏晚柠说。
"去年的。没撕干净。"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菜贩子们正在收摊。一个卖白菜的大姐把泡沫箱子里的冰水泼在地上,溅了宋星燃一裤腿。他没有停——不是因为不生气,是因为他知道泼水的不是故意的。菜市场就是这样的地方,人跟人之间没有那么多"不好意思"和"没关系"——大家都是各做各的事,偶尔碰了一下,继续各做各的事。宋星燃上辈子在这种环境里活了三十年,他知道这种粗糙不代表冷漠。
菜市场尽头是一条仅容一辆三轮车通过的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楼房的侧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巷子尽头左拐,就是赵磊说的那栋楼。楼门口果然有一个修鞋摊——折叠椅和工具箱都在,但人不在。
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楼道里有炒菜的油烟气——不是一家一户的,是整栋楼所有厨房加在一起的,分不出是哪家在炒什么。宋星燃在爬到二层半的时候闻到了红烧肉的甜酱味。苏晚柠在他身后也闻到了。
"三楼。"她说。
赵磊家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面从深绿色褪成了灰绿色,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葱。门上贴的春联果然没撕干净——去年的红纸被撕掉了大半,但四个角牢牢地粘在门框上,露出了褪成粉白色的底纸和干涸的浆糊痕迹。新对联没有贴——不是忘了,是打算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贴新的。赵磊家做事就是这个规矩:旧的不彻底清干净,新的不往上贴。
宋星燃抬手敲了三下。铁皮门的声音比木门闷,但传得远。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赵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赵磊他妈。她穿了件深红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围裙上沾了一层面粉。头发是烫过的短卷发,但烫了很久,卷已经快直了。脸上有油烟熏出来的红晕。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陌生的男生和一个陌生的女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被油烟熏得有点紧绷的脸一下子松开了。
"星燃和晚柠是吧?磊磊在屋里——他说你们来。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外面冷。"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洞让出来。她的声音很大——不是在吼,是常年在大嗓门环境中生活的人练出来的音量。但她说"磊磊"两个字的时候声调自动降了半格。
玄关很窄。左手是厨房,右手是一张木制鞋柜,鞋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是赵磊他爸的烟——不是好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红塔山。鞋柜旁边立着一把折叠伞,伞面上印着"XX超市员工福利"——洗得已经看不清超市名字了。
客厅不大。一张棕色的人造革沙发,沙发表面的革皮在扶手位置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铺着报纸——不是一份,是好几份叠在一起的,新旧不一。赵磊他爸喜欢看报纸,但舍不得订,每次去超市接老婆下班的时候从超市门口的免费报架上拿一份。墙上挂着一面钟——钟摆不走了,停在十点二十三分,不知道是哪一天停的。电视机是老式的CRT,屏幕不大,但擦得很干净。
赵磊从他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的跟平时不一样——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衣,领口没有变形,袖口没有起球,应该是他妈专门为生日这天找出来的。但裤子还是那条校服裤子——校服裤子膝盖的位置磨得有点发白。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跟那天在图书馆门口邀请他们时一样的动作。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嘴——嘴还在努力维持"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但眼睛出卖了他。
"你们来了。"
"废话。"苏晚柠说。然后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苏打饼干。我自己烤的。不怎么甜——你妈要是血糖高的话也能吃。"
赵磊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我不高!我什么都能吃——磊磊你看看人家——"然后又缩回去了。煤气灶的火声重新响了起来。
宋星燃没有坐下。他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只笔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放在苏晚柠的饼干旁边,是单独放的,离饼干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笔袋拉链坏了。这个——拉链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沙发上一坐。不是怕尴尬——是说完了就是说完了,不需要多余的铺垫和解释。
赵磊看着那个黑色的帆布笔袋。客厅里安静了不到三秒。电视机没开,厨房里的锅铲声刚好停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一个刚好安静下来的缝隙里。然后赵磊伸手把笔袋拿起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衬,拉回去。拉链顺滑得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