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看到了。"
"嗯。"
"我就说你怎么——"赵磊把笔袋在手里翻了一面,"——多少钱。"
"二十。"
赵磊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不是从钱包里抽出来的,他没有钱包,钱是直接揣在兜里的。
宋星燃没有接。
"生日礼物不收钱。这是规矩。"
赵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他把钱塞回口袋——塞的动作有点用力,像是用这个动作盖住了别的什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哭——赵磊这个人不会哭。初中的时候被篮球队的人抢了午饭钱、一个人蹲在学校后门吃了三天包子,也没哭。他只是——在某个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认真对待的瞬间,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苏晚柠在这时候站了起来。"我去厨房帮你妈——"
"不用不用——"赵磊他妈在厨房里喊,"你们坐着——马上就好——马上——"
但她已经走进厨房了。
厨房里,赵磊他妈守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酱色已经收进去了,表面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锅边放着一碟拍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一盘炒土豆丝。灶台上还有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和好的面——他妈打算吃完饭再下饺子。正月十四,北方人的规矩:过生日吃面条,正月十五吃饺子。他妈把两样都备上了。
"阿姨,需要帮忙吗。"
赵磊他妈转过头,用围裙角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不用——你这孩子——厨房太小了,两个人转不过身。你出去坐着,跟磊磊他们聊——"
苏晚柠没有出去。她站在厨房门口,把袖子卷起来——大衣袖口太大了,卷了两次才固定在小臂上。然后她看了看灶台上那碟拍黄瓜——黄瓜是手拍的,不是刀切的。刀切的黄瓜没有纹路,不入味。手拍的黄瓜断口不规则,蒜泥和醋能顺着裂缝渗进去。苏晚柠的奶奶就是这么做的。
"拍黄瓜的蒜——是用刀背拍碎的还是切碎的。"
赵磊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是那种"这孩子居然懂这个"的笑。"刀背。切碎的蒜不出味。"
"嗯。我奶也这么说。"
她就这么站在厨房门口,不进不退。不进是因为厨房真的转不开——灶台、水池、煤气罐,三个人进去得侧着身走。不退是因为她不想回去坐着——不是不自在,是她觉得厨房这个地方比客厅更需要人。赵磊他妈一个人对着三口锅,油烟机是老式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排不出去的油烟气把厨房墙壁熏成了一种介于黄色和棕色之间的暖色调。
客厅里。
宋星燃和赵磊坐在沙发上。人造革沙发坐下去有一声咯吱——不是坏了,是海绵老化了。赵磊把笔袋放在茶几上,笔袋旁边是他妈从屋里翻出来的瓜子盘——瓜子不是袋装的,是散称的,混了几个瘪壳。
两个人嗑了一会儿瓜子。赵磊嗑瓜子的速度很慢——他只挑饱满的,瘪壳的放回盘子里。宋星燃拿起一颗在指腹上搓了一下——瘪壳裂开,里面没有仁。他把壳扔进烟灰缸。
厨房的排风扇停了。
赵磊他妈端着一只大号的白色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红烧肉,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盆底垫了一张旧报纸——防烫。苏晚柠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拍黄瓜和炒土豆丝。最后是赵磊他妈又折回去,端出了那碗西红柿蛋汤——汤碗是蓝色的搪瓷碗,碗沿上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铁灰色。
"吃吧吃吧——没什么好菜,别嫌弃。"赵磊他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没有坐下——她给自己碗里夹了两块土豆丝,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吃。不是不礼貌——是沙发坐不下五个人,而且她习惯了。在一个五十六平米的房子里住了十五年,人会自动学会怎么在不占空间的情况下照顾所有人。
红烧肉入口的那一刻,宋星燃的上颚被烫了一下——不是舌头,是上颚。肥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了一股八角桂皮的香气。瘦肉不柴——他妈用小火炖了将近两个小时。苏晚柠夹了一块瘦肉,咬了一半,停了一下——不是觉得不好吃,是她在数赵磊他妈放了哪几味料。不是刻意数的,是习惯——她做饭的时候也会这样。酱油、老抽、冰糖、八角、桂皮、一点点料酒——没有其他了。六味料,一块五花肉,两个小时的小火。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好吃到不需要任何修饰。
"好吃。"她说。
赵磊他妈端着碗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低头继续扒饭——她吃饭的时候不看人,是这个年纪的普通女人最常见的样子。
赵磊吃得不快。他每一块肉都要在碗里放凉了才吃——跟他做题一样,急性子的人不会做的事,他会做。他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米饭被浸成了酱色。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宋星燃一眼。不是有话要说——是确认一下对面的人还在。宋星燃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上辈子他在公司里带过的新人中,有一个也是这个眼神——不是寻求认可,是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你爸呢。"宋星燃问。
"出车了。晚上才回来。"赵磊说。"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比去年多了一百。"他顿了顿,"什么话也没说。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宋星燃没有接话。他把筷子搁在碗上——不是吃饱了,是有些话不需要接。赵磊他爸跟他爸是同一类人——做了就行,不用说。但赵磊他爸比宋星燃他爸更难。老宋好歹是个坐办公室的,工资稳定,周末还能在家翻棋谱。赵磊他爸开出租,一天不开车一天没钱,老城区到市中心的路线他能闭着眼开——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开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