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柠坐在赵磊对面的小板凳上——小板凳是赵磊他爸自己钉的,四条腿的长短不太一样,垫了一块硬纸板才不晃。她在这个角度看着赵磊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刚才进门时没注意到的细节:赵磊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从她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一面墙——墙上贴的不是海报,不是奖状。是一张手写的课表。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周的课表。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张挂历纸的背面。数学、物理、化学——每周各五节——他用红色水彩笔在每科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苏晚柠把筷子放下来。
"开学的课表——你提前抄了。"
赵磊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房间看了一眼。"嗯。上学期末抄的——我怕开学头几天找不到状态。先把课表贴墙上,每天看几遍,就当提前适应了。"
他低着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嚼了好几下才吞下去。
"上学期期末——我物理考了四十一。一百五的满分。"他说。不是低着头说的——是抬着头,看着对面墙上的钟。钟停在十点二十三分,但他看的位置是钟面的正上方,一堵空白的墙。"但我妈没骂我。我爸也没说——他看了成绩单,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他放行驶证的那个皮夹子里。什么也没说。"
"他信你。"宋星燃说。
"不是信我——"赵磊把筷子在碗里翻了一下,翻出了一块埋在米饭下面的瘦肉,"——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上到初中就不上了——我妈也是。我学的这些东西——他们看不懂。看成绩单只看得懂数字。四十一分——他只知道少,不知道为什么少。所以也不骂。不骂是因为觉得骂了也没用——他自己也帮不上忙。"
厨房里,赵磊他妈的碗放进水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瓷碰瓷的声音。她没有出来——在厨房里整理灶台。但宋星燃注意到她的动作变慢了。灶台上的抹布在同一个位置擦了三次。
赵磊的声音没有放低——他知道他妈在厨房里能听见。他也知道这些话他在家里从来没说过。不是说给谁听的,就是今天刚好有人在听,他就说了。
苏晚柠把她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赵磊碗里。
"四十一到六十——二十分。你寒假做的那四页物理题——够涨十分。"她说。"匀变速那章——你那天算出的那道求位移的题,考试标准十二分。你做对了。"
赵磊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他夹起来吃了——没有推,没有说"你自己吃"。因为他知道苏晚柠不是客气。苏晚柠这个人从来不客气——她说"够涨十分"的时候,意思就是她已经算过了。
宋星燃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在茶几上。苏晚柠把碗摞在自己面前那摞空碗上——赵磊的、宋星燃的、她自己的——三只碗叠在一起,碗底对碗口,不是随便叠的,是大小刚好贴合。
赵磊他妈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端着四碗饺子——不是汤饺,是捞出来的干饺,每个碗里六个。她一边往茶几上摆,一边说:"正月十五的饺子——提前一天吃。明天磊磊他爸不出车,我们一家三口包一顿新的。你们俩——明天再来。"
"阿姨——"苏晚柠站起来。
"叫我赵姨。叫什么阿姨——叫着显老。"她把一碗饺子推到苏晚柠面前。"吃。你们不吃完我这心里不踏实——磊磊从小到大就没带过几次同学回家。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带过一个——那孩子在我们家吃了一顿饭,回去跟全班说赵磊家住的地方像仓库。后来磊磊就不带人回来了。"
赵磊低头吃饺子。他没有反驳——不是默认,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赵姨把这番话说得很随便——不是诉苦,是一个做妈的觉得这件事应该让儿子的朋友知道。她说完就去阳台收衣服了。阳台上晾着两件校服——一件赵磊的,一件是他爸跑车穿的工装外套。两件衣服被冬末的风吹得轻轻晃。赵姨踮起脚取衣服的时候,她的背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被日子磨薄了的硬度——不是软弱,是反复被搓洗拧干之后留下的那种挺括。
宋星燃吃完最后一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切得不够细,咬到的时候有一个脆生生的口感。但这恰好说明是自己剁的馅,不是绞的。自己剁的馅才会有这种不均匀的颗粒感。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赵姨在叠赵磊他爸的工装外套。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两个人就得错开肩膀。
"赵姨。"
"嗯?"
"赵磊在寒假做了四页物理题。对了两页——匀变速直线运动那块,他已经能自己算了。"宋星燃的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阳台上风吹衣服的啪嗒声。"开学之后——他的物理不会低于六十。"
赵姨的双手停在工装外套的领子上。她没转头——继续叠。折左袖,折右袖,对折。然后她把叠好的外套抱在胸前,转过头来。
"你叫星燃是不是。"
"是。"
"磊磊没跟我说。他什么都不说——从小到大就这样。"她把外套在怀里掂了一下——不是抱不住,是下意识的动作。"你刚才说的——对了两页——是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做的。"
赵姨的嘴唇动了动。她没说话。她把阳台的窗户推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飞。她对着窗外站了不到五秒钟,然后把窗户关上。
"孩子,谢谢你。"
宋星燃没说话。他点了一下头。不是客气——是跟赵姨刚才的话一样,有些话说出口就够了,不需要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