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开学第一天。
宋星燃到教室的时候，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还没人翻。寒假前是"距离高考还有468天"，现在应该是451天——少了十七天。但没有人觉得这十七天有什么意义。寒假就是这样的东西：你在里面过了一天又一天，等你反应过来，它们已经走完了。
他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书包放下来的时候，桌洞里一股粉笔灰和寒假封窗期间闷出来的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全国各地的中学课桌桌洞里，味道都一样。
宋星燃把寒假作业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不是要交，是桌子上得有东西。他寒假作业做得不多，做的大多不是老师布置的。他做的是另一件事：公众号"柳树下"的前四篇推送，"解题钥匙"专栏的第一篇——函数零点三步法，六百字出头，配苏晚柠手绘的v-t图。还有一件事——他把上学期的期中、期末、第三次月考、第四次月考四张成绩单叠在一起，用红笔在每一科失分点上画了圈。这张纸现在在棉袄内侧口袋里，跟那张写着"防"字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旁边第三排是苏晚柠的位子。她还没到。
邹成进来了。他是第一个。看到宋星燃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吃惊，是那种"你为什么比我还早"的疑惑。邹成是一班的班长，习惯最早到教室开门，但他不习惯有人比他还早。
"新年好。"邹成说。
"新年好。"
邹成没有再说话。他走到讲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教室钥匙，把后门的锁打开，然后把寒假前封窗户的胶带从窗框上撕下来。胶带撕下来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
宋星燃没有抬头。他在翻黑色封面的软面抄——公众号的内容规划。第一页是专栏发布时间表。第二页是选题池。他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专栏第一篇——今晚发。标题：苏晚柠改的那个。
七点五十分。苏晚柠到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刘海剪短了——自己剪的，不太整齐，但比寒假前的厚刘海清爽很多。她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宋星燃注意到她的笔袋换了——浅蓝色，帆布的。
"新笔袋？"
"嗯。我妈新年给买的。"她把笔袋放进桌洞，坐下来。"专栏排好了？"
"排好了。第一篇《你函数零点总是算错？三步就够了》，今晚发。"
"可以。"她从书包里掏出寒假作业——班主任张老师要求的"寒假总结"。她只写了三行：做了四页物理题，烤了一次饼干，读了半本《史记》。"后面的选题呢？"
"第二篇——英语完形填空先读题干再回原文定位。第三篇——化学方程式配平的原子守恒三步法。第四篇——物理匀变速v-t图口诀。"
"第四篇v-t图我画。"
"你画图的水平我不太信。"
"宋星燃你闭嘴。"
宋星燃没有闭嘴。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树。根画得特别用力，笔尖快把纸戳破了。
八点整。预备铃。
张桂兰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不是课本——是一张开学通知。她站在讲台上，等闲聊声停下来。
"先说这学期的情况。"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用了很多年的暖水瓶——外面的铁皮旧了但里面的水还是热的。"高二是分水岭——这句话你们从高一听到现在。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真分水岭不是期中考试，是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宋星燃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是憋住了什么。宋星燃觉得她在憋笑。
"新学期，新要求。手机——发现就没收，学期末还。男女交往——不是不能交往，是不能在校园里表现出在交往。其他的规矩你们都知道。就这样。"
她把通知放回讲台上，拿起课本翻开。第一节是她的语文课。
宋星燃注意到她翻课本的动作比上学期快了零点几秒。不是急，是心情好。张桂兰心情好的时候，做什么都快零点几秒。
上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
宋星燃正在笔记本上写专栏第二篇的提纲——英语完形填空"三步定位法"——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赵磊。
赵磊从自己座位（第二排靠走廊）走过来，手里拿了半块馒头。不是食堂那种——是自己从家带的，用保鲜袋包着，已经凉了。但他啃得很有节奏，一口一口，像在做物理题。
"你们那个公众号——"赵磊说，嘴里还有馒头，"关注破五百了？"
"六百多了。"
"靠。"赵磊把馒头咽下去。"那你知道我们班——"他用下巴指了一圈教室，"已经有一半人关注了？"
宋星燃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寒假在年级群发的那个引流帖——你不是让我发的吗？"赵磊把保鲜袋叠起来塞进桌洞。"发完之后我们班的几个人关注了。然后——"他压低声音，"然后他们觉得有用——函数零点那篇，邹成说他把链接转发到了初中同学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