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终于有人翻了。
翻的人是邹成。他踩在椅子上,用湿抹布把旧数字擦掉,拿白色粉笔重新写了"距离高考还有444天"。写完之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把"444"擦掉了一个"4",改成"445"。他算错了。
赵磊在第二排抬头看了一眼。"班长,你改半天到底是多少?"
"四百四十五。正月十七是四百五十一,过了六天,减六。"
"减六是四百四十五。"宋星燃头也没抬。
"我知道——我刚才算错了。"邹成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粉笔槽里的粉笔按颜色排列——白色最长的一截放在最右边,彩色短的在左边。这个人排列粉笔的方式跟他叠抹布一样:正方形的边长大概十五厘米,每次都是。
苏晚柠在第三排翻英语书。她在看完形填空——这学期英语老师说要加大完形训练量,每周三篇。她已经把第一周的做完了,正确率从寒假前的百分之六十涨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她把错题抄在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上——本子封面印着一只猫,是那种学校门口文具店卖两块五的款式。猫的左耳朵被她的手指磨得褪了色。
"周三的专栏——物理匀变速——你写完了吗?"她没抬头。
"写完了。晚自习发。"宋星燃说。
"标题我改好了。你的v-t图画对了吗?三个步骤检查。"
"比你上次那个函数零点三步就够了长。"
"上次那个是让你改的。这个我自己想的。"她翻了一页完形填空,"差在哪里?"
"不差。就是长了四个字。"
"长了四个字就不是标题了?"
"是。"宋星燃说。他没有解释——上次那句"你函数零点总是算错?三步就够了",苏晚柠改完之后阅读量涨了百分之三十。标题这件事,他已经不打算再跟她争了。她说她包了,就是包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课代表收作业"——英语课代表李雯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从一班门口经过,册子堆得太高,最上面一本歪了,她用下巴压住。这个动作宋星燃上学期见过——每次收作业都这样,下巴压练习册,像啄木鸟。
上午第二节是张桂兰的语文课。
张桂兰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全班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拍。因为那个女生低着头,肩膀往内收,像是走廊里的光线让她不舒服。她穿着校服——但校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很长,披散着,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大家安静一下。"张桂兰站在讲台边上,手放在那个女生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吓到她。"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市里转过来的。以后就在咱们一班了。"
教室里有了窸窣声。哪个市?为什么要转学?二月底转学的人很少——转学一般都是学期初,但二月底已经开学一周了。
"李可。"张桂兰轻轻推了一下女生的肩膀,"跟大家打个招呼。"
李可没有抬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声音。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的边缘,白色的布料被她拧出了褶皱。
安静了三秒。
"好——"张桂兰没有勉强她,"李可,你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靠窗的那个。"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上学期坐的是王雨晴——期末考试之后转去了文科班。桌面是空的,桌洞里还有王雨晴留下的半截橡皮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物理卷子。李可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脚步很轻,校服裤腿拖在脚后跟上,在地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没放进桌洞。然后她把刘海往两边拨了一下——拨了不到一秒,又垂下来了。
宋星燃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翻语文书。
不意外。
上辈子,李可是他的同班同学。
也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也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也是不说话——从转学第一天到高考结束,在班里说过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但她的成绩始终稳定在年级前三,高考六百八十七分,县高中第一,全省前两百。市里记者来采访的时候,她站在校长旁边,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记者问她"学习秘诀是什么",她说了三个字:"没什么。"
那时候宋星燃就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同班三年,他跟李可说话不超过十句——不是不想说,是她的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你走到墙根底下,不知道该怎么敲门。
有一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之后,班主任在班里表扬李可——"李可同学再次进入年级前三"。全班鼓掌。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现在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走心。是她的世界只有她自己进得去。
下课铃响。
李可没有动。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去厕所的、去接水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有人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新同学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不说话不抬头不跟人对视——你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教室里对新同学的好奇心就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咕嘟一声,破了。
赵磊从第二排转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新同学——市里转来的——不会是市一中吧?市一中的人怎么往咱们这儿转?"
"不知道。"宋星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