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号。运动会。
宋星燃站在操场西南角——跳高区旁边。空气里有一股煤渣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干燥,微苦,混着看台上不知道谁洒的可乐在水泥台阶上蒸发后留下的甜腻腻。早上下了二十分钟的毛毛雨,跑道没湿透,但煤渣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深黑,像被人拿毛笔一笔一笔润过。
操场周围的梧桐树已经抽满了芽。三月中旬,春天正式到了。
看台上坐满了人。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区域——用粉笔在水泥台阶上画的分界线,线左边是一班,线右边是二班。分界线画得歪歪扭扭,但没有人越界,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懒得动。
一班坐在看台东南角。六排水泥台阶,每排坐十个人。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脚下,被风吹起来滚了两层台阶,掉进了前排女生的帽子里。没有人发现。
宋星燃站在看台下面。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不是运动服,是去年秋天他爸在县城批发市场买的那件,领口洗得微微发白。他正在做一件事——量步点。
不是苏晚柠那种"从实验台到试剂架"的精准测量。他的量法更粗糙:从横杆正对的位置开始,背对着走三步。第一步踩在跑道边缘,第二步踩在半块嵌在土里的红色跑道砖上,第三步踩在煤渣跑道和跳高区沙地交界的那条线上。
他在第三步的位置放了一颗小石子。石子的颜色跟煤渣跑道几乎一样——只有凹进去的那面沾了雨水,反出一小片光。
"你这步点量得也太随意了吧。"
苏晚柠站在他旁边。她也脱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白色T恤,袖口扎了一圈橡皮筋。她手里拿着一个粉笔头——从邹成那盒粉笔里拿的。
"三步。够了。"宋星燃拍了拍手上的煤渣。"你还量了标记?"
"嗯。"苏晚柠蹲下来。她在跑道上画了三条白线——不是直线,是三个"×"。第一个"×"在离横杆大约一米八的位置,第二个往左偏了大概十厘米,第三个正好在横杆正下方往后的位置。"这是起跳点。前两步调整方向,第三步踩这个点起跳。"
宋星燃看了看那三个"×"。间隔均匀,角度精确——像一个化学方程式配平的草稿。
"你在实验室练了?"
"没有。"苏晚柠站起来。"在操场。每天早读之前。"她指了指跑道。"你跑步的时候看的那个方向——操场东南角,沙坑旁边。我每天在那里练十分钟。先是步点,后来加了一个横杆——体育组器材室有旧杆子,王浩帮我借的。"
"王浩?"
"体委。他说反正跳高区用的人不多。"
宋星燃没有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苏晚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就来操场练跳高,他每天六点来跑步,两个人在同一个操场上跑了三周——他没注意到沙坑旁边有人在练步点。因为他跑步的时候不看跑道以外的方向。他只盯着正前方。
金牛座的通病——看路不看风景。
广播响了。
"高二年级男子组跳高,请到检录处检录。"
检录处在操场东边——篮球架后面的水泥地上。宋星燃走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赵磊。赵磊穿了一件蓝色的旧背心,背后印着"一班"——字体已经褪色了,是去年运动会用的旧横幅撕下来做的。
"你报了什么?"宋星燃问。
"四乘一百。接力最后一棒。"赵磊把背心往下拉了拉——背心有点紧,领口的线头崩了两根。"王浩说最后一棒不用抢跑,只要不掉棒就行。我说行。"
"接力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现在先跑一百米预赛。然后就过来看你跳高。"
"跳高没什么好看的。"
"有。苏晚柠也跳。"赵磊说。然后他停了一下。"还有新同学。李可。"
宋星燃的脚步慢了半拍。但他没有接话。在心里想了一下:李可报跳高——上辈子运动会她也报了跳高吗?他想不起来了。上辈子他对运动会没什么印象,因为他不参加。这辈子参加的动机也很简单:跳高不占时间,报了就不用再被人问"你怎么不报项目"。
有些问题最好的答案不是"对"或者"不对",而是"我报了跳高"。四个字,堵住所有追问。
检录处排了大概二十个人。男生跳高有八个班参加——每班最多报两人。一班的两个名额是宋星燃和另一个男生——坐在他前面第二排的周洋,只对函数零点有兴趣。他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紧到他把脚都勒红了。宋星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的紧张。
"你跳过吗?"
"没有。"他说。"你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我对杆子没有期待。"宋星燃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其实挺有道理的。对杆子没有期待——过不去是正常的,过去了是赚的。金牛座的底层逻辑:预期压低,结果大概率超出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