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三个星期,期中考试像一堵墙,立在日历上。
邹成每天早晨在黑板上更新倒计时。他的粉笔字比以前小了——不是节省粉笔,是数字越来越小的时候,用大写字会显得太用力。从"21"到"14"到"7",他的阿拉伯数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端正。每天早上擦掉昨天的数字的时候,他先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干抹布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对齐。
"邹成,你这抹布叠得比我的被子还整齐。"王浩趴在桌上说。
邹成没回头。"那你今晚把抹布盖着睡觉吧。"
全班哄笑。这阵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课间打闹的那种笑,是考前紧张被戳破了口子放出来的一点气。笑完之后所有人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宋星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他在做力学综合题——不是给自己做,是在帮赵磊整理题型。他用铅笔在卷子边缘画了一张树状图:动力学→受力分析→正交分解→列方程组→求解。每一个分支下面又分了子分支:斜面、滑轮、连接体、传送带。画完之后他用红笔在每个分支旁边标注了赵磊的掌握程度——"斜面√""滑轮×(方向)""连接体√""传送带?"。
赵磊坐在他前面两排,正对着一张力学卷子咬笔帽。他现在咬的是笔帽的侧面——不是正对着咬——他的物理已经不需要把笔帽咬出一个洞才能集中注意力了。
苏晚柠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本化学笔记——不是老师的板书,是她自己按照原子守恒三步法重新整理的配平专题。每一页的右下角有用铅笔写的小字——页码不够写的时候,她就用更小的字挤进去。从运动会到现在,她的化学笔记本厚了三分之一。
李可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在抄英语单词——不是用笔记本,是用草稿纸。她的草稿纸上没有划线,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Equal。她的手指不绞校服下摆了——改成用食指按着纸张的左下角,防止草稿纸被风吹动。窗户是关着的。没有风。她按纸的动作是习惯。
礼拜三下午,张桂兰在讲台上放了一沓卷子。
"模拟。不排名。考前摸底。"
全班抬头。不排名三个字让大家的表情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因为紧接着张桂兰又说了一句:"但我会批。"
会批。这两个字比排名更让人紧张——排名是跟别人比,批改是跟你自己比。张桂兰的批改从来不是打个勾画个叉就完事,她会在错题旁边写批注。有时候是一个问号,有时候是一句话——"这里不该错"或者"再看看第二段的论点"。她批卷子的红笔是细头的,字不比学生的字大多少,但每一个字都让你觉得她在跟你单独说话。
宋星燃拿到语文卷子的时候,看清楚题目,心里有数了。上一世这次期中考的语文卷子他考了一百一十六——不算差,但也不是最高。作文题跟上一世一模一样:《门槛》。他记得自己写的是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门槛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底线。那年的阅卷老师打了四十一分——不好不坏,稳妥。
这一次他写的是别的东西。不是鲁迅。是一个关于"迈过去"的故事——不是名人名言,不是经典典故,是一个具体的人在某一个瞬间决定跨过某一道门槛的画面。他不知道张桂兰会给多少分。但他觉得——这张卷子上的字跟他上学期期中的字,不一样了。
苏晚柠写作文的时候,在开头停了两分钟。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开头——划掉了两个,留了一个。那个开头只有一句话:"我第一次意识到门槛的存在,是我发现自己站在了它上面。"张桂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比说了什么都让人紧张。
赵磊在语文卷子上写作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星燃。不是想抄——是想确认他还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作文开头写的是"门槛就是你得自己跨过去的那个东西"。很直。但后面他写了一个细节——"正月十四那天,我告诉我爸我这学期的物理能上六十分,我爸没说话,但他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了我。那个门槛不是我跨的——是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爸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在另一边了。"张桂兰后来在这段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不是批改——是记号。意思是"我看到了"。
李可没有写作文。她在卷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很规整,四个角都是直角——然后在里面写了两个字:"门槛。"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长方形涂成一个实心的黑色方块。最后她在黑色方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站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没有五官,没有头发,但火柴人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正在迈过去。
张桂兰收卷的时候看到了李可的作文。她在那一页前面站了五秒。然后她拿起卷子,叠好,放进旁边那摞——没有折角,没有批注,但她放在上面的手比其他卷子多停了一拍。
礼拜六。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
学校没有放假——高二到了四月底之后,周末本来就只剩半天休息。端午节刚好落在周六,学校食堂中午供应粽子。早自习的时候,张桂兰在黑板上写倒计时的时候,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端午。学校食堂中午有粽子。"
王浩第一个喊出声:"什么馅的?"
邹成回头说:"还没到中午呢。"
但第三个课间的时候,班上已经开始有人提前拿出自己带的粽子了。住校生的家长会在礼拜五下午来学校送东西——换季衣服、生活费、吃的。昨天下午校门口挤了一圈家长,手里拎着塑料袋、保温袋、铝饭盒。
周洋的奶奶送来的粽子是红枣的,用棉线十字绑,粽叶的尖角上系了一个红绳——"我奶奶认不清塑料袋,系红绳是怕我跟别人拿混。"王浩的粽子是蜜枣的,他妈妈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拆开的时候保鲜膜粘在一起拉了两分钟——"我妈觉得多裹一层就不会凉,结果裹太多,拆比吃费劲。"邹成的粽子是豆沙的——他爸送来的,没有任何包装,就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邹成"两个字,字迹跟邹成在黑板上写的粉笔字一样端正——他爸是工地上的测量员,写字用直角尺比着的。
赵磊的粽子是他妈妈做的。赵姨在超市理货,端午节超市发了一袋糯米和干粽叶——员工福利。她没有时间包,前天晚上加了班,回来已经是十点多。她把糯米泡上,粽叶煮好,凌晨四点半起来包的——包了六个,全是大红枣的。包完之后放在灶台上晾,五点半出门赶早班——超市端午节做促销活动,所有理货员提前到岗。赵磊的粽子是温的——不是特意保温,是赵姨从灶台到学校公交车二十分钟,六月早晨的温度刚好够粽子不凉。
赵磊打开塑料袋的时候,粽叶的香味散出来。不是特别浓——赵姨用的粽叶是超市发的干粽叶,煮了之后颜色不够绿,有点发黄,但粽叶的清香没少。他拿了一个红枣的,咬了一口——然后不动了。嘴里含着那口粽子,眼睛看着塑料袋里剩下的五个。
"怎么了?"宋星燃坐在旁边。
"枣放少了。"赵磊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粽子转过来看了一眼——红枣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糯米占了三分之二。"一口咬下去全是米,咬到第二口才碰到枣。"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尴尬,是一种很确定的、不加解释的笑。"但我妈这次记得放枣了。"
宋星燃没说话。他记得赵磊上次在家里说的是"我妈做红烧肉不放酱油"。赵姨在超市理货,早班晚班来回倒,有时候回家太累,包粽子的时候漏放一两颗枣也是常事。今天这六个粽子——枣放少了,但每颗枣都去了核。赵姨把红枣一个个掰开、抠核,凌晨四点半在厨房灯下——不是她的手艺变好了,是她把"忘掉的比例"一个一个往回捡了。
宋星燃的粽子是从食堂窗口打的。学校食堂端午节供应的粽子只有蜜枣馅——统一口味,统一大小,统一价格。他买了两个。剥第一个的时候,粽叶撕开的声音很脆——食堂的粽子是提前煮好保温的,粽叶水分不够,剥的时候容易碎成一条一条。糯米粘在筷子上,他用筷子夹了一段蜜枣放进嘴里——齁甜。食堂的粽子不是靠手艺,是靠糖量——甜到能盖住一切。
他吃完第一个,把第二个放在桌上。不饿,但买了——过节嘛。
苏晚柠带了四个粽子。她妈包的——苏晚柠的妈妈在隔壁镇的纺织厂上班,端午节厂里放假一天,她在厨房包了一下午。两种馅:红豆的和蜜枣的。红豆是她自己煮的——不是超市买的豆沙馅,是干红豆泡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四点起来用小火熬成泥,加白糖拌匀,搓成一个个小丸子大小的红球。蜜枣的——用的是金丝蜜枣,枣皮薄肉厚,不用去核——蜜枣本身就是去了核的。苏晚柠她妈把蜜枣切成两半,一颗粽子放半颗——不是舍不得,是全颗蜜枣太甜,半颗刚好能让甜味渗进糯米里,又不压住粽叶本身的清香。
苏晚柠的粽子用不同颜色的棉线区分——红豆的是白色棉线,蜜枣的是红色棉线。她妈在棉线上打了个活扣——不是装饰,是"好拆"。苏晚柠跟她说米不能塞太紧——"上次腊月吃粽子,糯米中间是硬的"。这次她妈把米塞到八分满,系线的时候故意松了一圈。
早自习之前,苏晚柠在宿舍拆开第一个。红豆馅。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糯米是软的,豆沙是绵的,甜味不是蜂拥而至,是一层一层散开的。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把粽子合好,用塑料袋重新包起来——带去教室。
第四节课是化学。方老师讲有机化学的基础——烃的分类,烷烃的通式,同分异构体的判断方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碳骨架——一个碳原子连了四个键,每条线上写着H。他画得很慢——不是讲课节奏慢,是他的手不够稳,画直线的时候线段末端会有一个向上的小弯钩。但他不在乎——他还在画,画完之后退一步看自己的黑板,推了推老花镜。
"碳原子最外层四个电子——四个共价键。饱和——不是满了,是每一个键都有用,没有一根是悬空的。"
他在"键"字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用的粉笔是红色的——他没有粉笔盒,他把三个颜色的粉笔分别插在上衣左边口袋里。黄粉笔、白粉笔、红粉笔——红色那根放在最外面,因为用得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