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北京的冬天进入了最深的时刻。
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不带任何水分，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宋星燃把藏青色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在清华的校园里。银杏道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灰白色的地砖，但路两边的积雪堆了半人高，被灰尘染成了灰褐色。他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回宿舍，三点一线，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二月的第一件大事是“学长帮”的天使轮融资。说是融资，其实是一次小规模的内部认购。一个在清华经管读研二的学长，叫林逸飞，通过校园大使知道了“学长帮”，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他约宋星燃在咖啡厅聊了一次，聊了一个多小时，问了很多问题——用户增长数据、日活、留存、变现模式、团队构成、未来规划。宋星燃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林逸飞听完之后说了句话：“你这个项目，方向对，团队行，但缺钱。我给你投二十万，占百分之十，行不行？”
宋星燃想了想，二十万换百分之十，估值两百万。对于一个上线不到半年的学生项目来说，这个估值不算低。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说回去和团队商量一下。他给李知行打了电话，李知行的第一反应是“二十万？这么多？”宋星燃说不多，两百万估值，他投二十万占百分之十，我们团队还有百分之九十。李知行算了一下，说“那咱们是不是值两百万了？”宋星燃说对，但估值是虚的，钱到账才是实的。
他给林逸飞回了一个消息：“可以，但需要签合同。”
林逸飞回复：“好，我让律师起草合同。”
融资的事情敲定之后，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一步的计划：注册公司。之前“学长帮”一直是以个人项目的形式在运营，没有法人主体，没有银行对公账户，所有的钱都走他的个人卡。现在要融资了，必须先把公司注册下来，不然钱打不进来。他在网上查了注册公司的流程，发现比他想像的要复杂——核名、刻章、开验资户、出验资报告、工商登记、税务登记、开基本户，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一个月。
他把这些步骤列了一个清单，然后打开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网站，预约了创业咨询。学校有专门的学生创业支持政策，可以为在校生提供免费的注册地址和工商代办服务。他预约了下一个周三的时间，打算把公司注册的事一次性问清楚。
二月五号，苏晚柠在上海的实习正式开始了。
她在一家叫“青芒传媒”的新媒体公司做实习编辑，公司只有七八个人，挤在虹口区一栋老写字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她的工位靠着窗，窗外是另一栋老写字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不在乎，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媒体行业，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印在文章后面，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被几百上千人阅读和转发。
她第一周的工作是整理资料、编辑稿件、管理公众号后台。琐碎，枯燥，工资不高，每月一千二的实习补贴，够她来回的地铁费和午饭钱。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条编辑过的稿件都会反复检查三遍，每一篇推送都会在后台盯着阅读量的变化，每一个用户的留言都会认真回复。
她的主管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对稿件的要求近乎苛刻。苏晚柠第一篇独立编辑的稿件被她改了七遍，改到苏晚柠觉得自己不会写中文了。但改完之后，她发现那篇稿子确实好了很多——标题更抓人，导语更简洁，结构更清晰，结尾更有力。
“写稿子不是在写你自己，是在写读者想看的东西。”周主管说，“你要站到读者的位置上去想，他们想知道什么，他们会被什么打动，他们看完之后会怎么做。想清楚这些，你才知道怎么写。”
苏晚柠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第二篇。
二月十号，宋星燃注册了公司。核名没有通过，第一次申请的名字是“北京学长帮科技有限公司”，“学长帮”三个字被驳回了，理由是“可能对公众造成误解”。他在工商局的网站上重新提交了两个备选名字，第二个通过了——“北京燃点科技有限公司”。燃点，燃是宋星燃的燃，点是起点、原点、支点。
林逸飞的二十万在注册完成后的第三天打到了公司的对公账户上。宋星燃看着账户里那笔钱，沉默了几秒。二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对于一个互联网项目来说，也不多。他需要把这笔钱花在刀刃上——服务器、人力、推广，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他把这笔钱的用途做了一个详细的预算表，发给团队每一个人看，然后让他们在群里确认。李知行说服务器要升级，预算八千。负责设计的学长说要做APP，预算两万。负责运营的女生说要做线下推广，预算一万五。还有一部分留作备用金。剩下的钱，他给自己和李知行发了一点象征性的工资，每月三千，不多，但足以让他们不用再贴钱做项目。
二月十五号，苏晚柠在实习中写了第一篇署名的原创文章。
文章写的是上海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书店要关门的故事。她采访了书店老板、老顾客、周围居民，拍了一些照片，写了一篇两千多字的报道。文章发出去之后，阅读量从几百涨到了几千，从几千涨到了几万，最终突破了十万加。后台的留言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有人说“我小时候经常去这家书店”，有人说“看到这篇文章哭了”，有人说“谢谢作者记录下这些”。
苏晚柠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个“100000+”，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她做到了——她写了一篇十万加的文章。不是靠标题党，不是靠蹭热点，是靠踏踏实实的采访、认认真真的写作、真真实实的情感。
她给宋星燃发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十万。”
宋星燃秒回：“加了？”
“十万加。”
“厉害。”
苏晚柠看着“厉害”这两个字，笑了。不是因为他在夸她，是因为她知道他说“厉害”的时候是真心的。宋星燃不是一个随便夸人的人，他说好就是好，说厉害就是厉害。他不会因为你写了十万加就违心地夸你，但如果他觉得你真的写得好，他会很简短地告诉你。
二月二十号，开学了。
清华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食堂排起了长队，图书馆的座位又开始紧张了。宋星燃的大一下学期课表比上学期更满，多了离散数学、数据结构、大学物理、电路原理，每一门都是硬课。他把“学长帮”的日常运营交给了团队，自己只保留产品方向和重大决策。他学会了授权，也学会了信任。不是因为他懒了，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什么事都自己做，最后的结果就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苏晚柠也在开学后调整了节奏。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去公司实习。她的时间表排得比宋星燃还紧，每天从早上八点出门到晚上十点回到宿舍，中间只有午饭和晚饭的时间可以休息一会儿。但她不觉得累，因为她做的事是她想做的。
二月二十五号，宋星燃收到了张桂兰的消息。老太太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县一中教学楼大厅里的高考倒计时牌。牌子上的数字是“一百零三”。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又换了一届。时间真快。”
宋星燃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间教室，那张课桌，那个座位，现在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也在偷偷喜欢一个人，可能也在为成绩发愁，可能也在迷茫、焦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那个人会走出来的，就像他当年一样。
他回复张桂兰：“一百零三天，够用了。”
张桂兰回了一个“好”字。一个字，和当年高考成绩出来时一模一样。
二月二十八号，二月的最后一天。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二月份的总结。
学习：大一下学期课程开始，离散数学、数据结构、大学物理、电路原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时间投入；目前进度正常。公司：公司注册完成，融资到账二十万；团队从五人扩大到八人，新增技术开发两人、运营一人。平台：“学长帮”注册用户突破一万八千人，日活跃用户突破三千人；移动端APP进入开发阶段，预计三月中旬上线。写作：电影剧本第一稿完成，他和编剧团队开了四次会，提了很多修改意见。小金库：公司账户二十万，个人存款突破八万元。
他在总结下面写了一句话：“二月份，跨出了第一步。三月份，要迈开腿跑。”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二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照在脸上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梧桐树的枝丫上，米粒大的芽已经冒了出来，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二月走了。三月要来了。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