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的风终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
惊蛰那天,宋星燃特意查了一下日历。农历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三个,意思是春雷始鸣,冬眠的虫子被惊醒,开始活动。北京没有打雷,但风确实变了——从干冷变成了温润,从西伯利亚的刀子变成了内蒙古草原上吹过来的、带着泥土和草根味道的软风。他把藏青色棉袄换成了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全市第一,预定”的白色T恤。衣服穿了一年了,领口有点松,袖口也起了球,但他还是穿着。不是舍不得买新的,是这衣服上有一些东西,新衣服没有。
清华的校园在三月初还是一片灰褐色,枯草、秃枝、没化完的雪堆在墙角,脏兮兮的。但仔细看,枯黄的草坪下面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绿纱。梧桐树的枝丫上,那些米粒大的芽比二月底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展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皱巴巴的小叶子。
宋星燃走在银杏道上,脚步比冬天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心情好,是因为路好走了——雪化了,冰融了,不用再缩着脖子、踩着碎冰、小心翼翼地怕摔跤。他走得很快,从宿舍到教学楼原本要走十五分钟,现在十二分钟就能到。多出来的三分钟,他可以在食堂多喝一碗粥。
三月五号,“学长帮”的APP进入了内测阶段。
李知行熬夜写了一版Android客户端,功能很简单——浏览帖子、回复评论、上传下载资源。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复杂的交互,就是最基础的论坛功能。但“能用”比“好看”重要,先把能用的东西做出来,再慢慢打磨细节。这是宋星燃做产品的原则——快速迭代,小步快跑,不要一上来就想做一个完美的产品。完美是改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内测用户一共五十人,都是从“学长帮”的核心用户里招募的。宋星燃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学长帮APP内测招募,限五十人,要求每天使用并反馈bug。”五十个名额不到一个小时就抢完了,有人在群里说“终于有APP了,网页版在手机上太难用了”,有人说“宋哥加油”,有人说“已下载,正在体验”。
内测第一周,收到了三十多条反馈。有人提功能建议,有人报bug,有人单纯地在夸界面好看。宋星燃把这些反馈整理成表格,按优先级排序,然后发给李知行。李知行一边改bug一边骂骂咧咧,说用户提的需求太奇葩了,什么“夜间模式”“字体大小调节”“离线下载”,功能多得像在做一个操作系统。宋星燃说先做最紧急的,其他的往后排。
三月十号,苏晚柠的实习转正了。
不是正式员工的那种转正,是从“实习编辑”变成了“兼职编辑”,时薪从十二块涨到了十八块,每个月多几百块钱。她在电话那头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比考了全市第四还兴奋。宋星燃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着公司的变化、稿件的反馈、主管的认可,嘴角一直微微扬着。
“星燃,你知道吗,周主管说我有做记者的天赋。”苏晚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气泡水一样往上冒的快乐,“她说我采访的时候能让人放下戒备,写稿的时候能找到最打动人的细节。她说这是天赋,学不来的。”
“她说的对。”宋星燃说。
“你也这么觉得?”
“你采访我的时候,我什么都说。这就是天赋。”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室友的抱怨声。她笑完了说:“那是因为你信任我,不是我的天赋。”
“信任不是无缘无故的。你能让人信任,就是天赋。”
苏晚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星燃,你最近是不是变甜了?”
宋星燃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变甜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他只是说了实话——苏晚柠确实有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能力,这不是技巧,是她这个人本身。她真诚、善良、不装、不作,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不用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因为你知道她不会用你的话去伤害你。这种能力,确实是天赋。
三月十五号,宋星燃收到了电影剧本的第二稿。
编剧团队根据他的修改意见重写了很多地方,故事的结构更紧凑了,人物的动机更清晰了,台词也更自然了。他花了一个晚上看完,在文档里批注了二十多处意见——大部分是小的调整,有几处是大段的修改建议。
他把批注后的文档发回去,附了一句话:“第二稿比第一稿好很多。方向对了,细节还要磨。”
编剧团队的负责人回复:“你是我见过的最较真的作者。大部分人签了合同就不管了,你比我们还认真。”
宋星燃回复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因为这是我的故事。我不能让别人替我讲错。”
三月二十号,春分。
白天和黑夜又一样长了。宋星燃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上、书上、手上。他想起去年春分,他站在县一中的走廊上,看着苏晚柠在公告栏前写下“全市第一”四个字。那时候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到全市第一,苏晚柠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进全市前三。他们只是在跑,跑得很累,但不敢停。
现在他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全市第一,全省第一,清华,创业者,签约作者。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像一枚一枚的勋章,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他只是做对了一些选择,然后把每一个选择都坚持到了最后。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柠发了一条消息:“春分快乐。”
苏晚柠秒回:“春分还有快乐的?”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不偏不倚,很好。”
“你这个人,连节气都能说出哲理。”
宋星燃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哲理”是不是在夸他。
三月二十五号,“学长帮”APP正式上线。
内测版本经过了两周的打磨,bug修得差不多了,功能也稳定了。宋星燃在校园论坛上发了推广帖,在QQ群和微信群发了通知,让校园大使在各个学校的地推点贴了海报。上线第一天,新增用户一千二百人,总注册用户突破两万。
两万。从一万到两万,用了一个半月。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因为APP的体验比网页版好太多。用户在手机上可以随时随地浏览、回复、下载,不用再打开浏览器、缩放大页面、忍受卡顿和加载慢。好的产品会自己说话,用户会自己传播,不需要你花钱投广告。
宋星燃在后台看着新增用户的曲线,像一条刚刚启动的过山车,缓慢地爬坡,然后加速,然后俯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爆发还在后面。但他不急。
三月二十八号,苏晚柠来北京了。
不是来玩的,是来参加一个媒体峰会的。她实习的公司拿到了一个参会名额,周主管把这个名额给了她,说“你去见见世面”。峰会两天,在北京朝阳区的一家酒店里,参会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人、学者、企业代表。苏晚柠一个人从上海飞到北京,拖着行李箱走出首都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星燃在地铁站接她。看到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她又变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质变了。冬天的苏晚柠是白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围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邻家女孩。现在的苏晚柠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走路的步伐比以前快了很多,眼神也比以前锐利了。那种锐利不是攻击性,是目标感——她知道她要去哪里,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快。
“星燃!”她看到他,笑了。那个笑还是那个笑,眼睛弯弯的,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大衣很正式,但笑很苏晚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