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总是在上午第三节。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离下课还有四十五分钟,离“彻底放弃听讲”还有大概二十分钟。刘建国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讲到最无聊的部分,就会突然冒出一句冷笑话。
他的冷笑话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谐音梗,一种是自黑。谐音梗没人笑,自黑也没人笑,但他自己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你们不懂幽默”,然后继续讲课。
今天他讲的是牛顿第一定律。
“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全班。
“你们知道这个定律说明了什么吗?”
底下没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怕回答错了被他嘲讽。刘建国嘲讽人的方式是那种——“嗯,很有想法,但牛顿要是听到了可能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说明了一个很深刻的人生哲理。”他说。
有人抬起头了。刘建国讲人生哲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讲冷笑话了。
“你们现在不想听课的状态,就是匀速直线运动。我,就是那个外力。”
全班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果然如此”的那种笑。刘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沈屿没有笑。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好笑,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失眠——他很少失眠。他的睡眠像他的生活一样规律:十一点上床,十一点十分入睡,六点半起床,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但这两天不太一样。十一点躺下去,脑子不会马上关掉。它会继续转,转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江寻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比如:江寻说“脑子里的声音也没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比如:江寻的卫衣口袋那么浅,牛奶盒不会掉出来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池里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它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江寻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关他什么事?
但他就是想了。
刘建国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一个方块放在水平面上,箭头从各个方向指出来。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推力。沈屿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那个方块很眼熟。
那个方块每天被人从各个方向推。有人推它向左,有人推它向右,它停在原地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所有的力都互相抵消了。
沈屿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刘建国刚才讲的内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看起来像是印刷出来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手在动,脑子在想别的事情。这不像是他。
周围在旁边翻了一页课本,发出一声很轻的纸张摩擦声。沈屿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周围在看他。周围的视线有一种重量,不太重,但你能感觉到它落在你身上。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推过来了。
上面写着:你今天看起来像那个方块。
沈屿看着那行字,思考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哪个方块?
周围:受力平衡的那个。所有力都加在你身上,但你一动不动。
沈屿:那是因为我没有收到外力。
周围:你确定?
沈屿放下了笔。
他没有回这张纸条。因为回下去就是一个他不打算踏进去的领域。周围的“外力”指的是什么,他很清楚。他不打算接这个话。
周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又写了一行:你昨晚没睡好?
沈屿:睡了。
周围:睡好了?
沈屿:嗯。
周围:你黑眼圈比昨天重。
沈屿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下面。他没有镜子,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颜色比别人深一点,像是一块淡淡的淤青。
他把手放下来,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太阳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