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看着她。“他找我了吗?”
“没有。”温静宜说,“他等你回来。”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他盯着那双手,想起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比他大,比他黑,比他热。父亲的手不凉。他的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遗传,还是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血液循环都不好了。
“沈屿。”
“嗯。”
“你累吗?”
沈屿抬起头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是浅棕色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他看着那个光点,想说不累。他从来不累。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学习。他不累。他怎么能累?他是沈屿。他是年级第一。他是那个所有人都看着的人。他不能累。累就是软弱,软弱就是不够好,不够好就是让别人失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累”。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了。
“累。”他说。
这个字一出口,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他没有哭,他只是眼泪掉下来了。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裤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声音。
温静宜看着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她的手很暖,和父亲的一样暖。但父亲的手不会握他的手。父亲的手只会在说“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时候,拍一下他的肩膀。
“妈。”
“嗯。”
“我活得好累。”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屿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想说的。它自己跑出来的。从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沿着喉咙,经过舌头,从嘴唇之间滑了出来。他来不及拦住。他不想让母亲知道他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累。累就是不够好,不够好就是让别人失望。他不想让母亲失望。母亲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母亲没有对他说过“成绩不错,继续保持”,母亲没有对他说过“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母亲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说。
温静宜握着沈屿的手,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对不起。”她说。
沈屿抬起头。“什么?”
“对不起。”温静宜说,“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
沈屿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也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在忍。和他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温静宜说,“我以为听你爸的就行了。他说的总是对的。他考第一,他上最好的大学,他是最好的医生。他说的话,应该是对的。”
沈屿看着她。“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温静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沈屿,沈屿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我想让你开心。”温静宜说。
沈屿看着她。“什么?”
“我想让你开心。”温静宜说,“不是考第一,不是上清华,不是成为最好的人。是开心。你开心吗?”
沈屿看着她,说不出话。他开心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应该考多少分,应该上哪个大学。他不知道他开不开心。开心是什么感觉?他记得上一次开心,是和江寻在海边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江寻在旁边说“零度之上,是春天。他的春天,是江寻”。那一刻,他是开心的。但那一刻过去了。他回到了这里,坐在母亲的床边,手被她握着,眼泪在流。他不开心。
“不知道。”他说。
温静宜看着他,眼眶红了,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她没有哭,她只是眼泪掉下来了。和沈屿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开心过?”她问。
沈屿想了想。“在海边。和江寻一起。”
温静宜看着他。“江寻?”
“嗯。就是帮我补课那个。我来家里那个。”
温静宜想了想,好像想起了那个穿校服不拉拉链、说话声音很大的男生。“他成绩好吗?”
“不好。但他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