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从六月初开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藏在香樟树的浓荫里，试探性地、断断续续地，像某种预热。到了六月中旬，整个星城一中就被煮沸了。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阳光白得刺眼，透过教室窗户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旋转，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带着粉笔灰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我的观察笔记，厚度又增加了。
但最近几页，记录的不再是章容鱼晃腿的频率，或是草稿纸上小鱼的变体。
而是更具体、更沉重的东西。
……
六月十八日，周三，晚自习。
教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坠落的银河。
时间：21:40。
下课铃已经响过十分钟，教室里还剩七八个人，大多是竞赛生，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章容鱼坐在我旁边。
她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但笔尖停在纸上，久久不动。
我假装整理错题本，余光锁在她身上。
她今天脸色很差。
不是平时那种瓷器般的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透着疲惫的暗色。眼下青影深重，像用墨笔狠狠描过。
嘴唇干裂，起了一点皮。
最明显的是，她晃腿的频率，彻底停了。
从晚自习开始到现在，两个小时，她的腿一动不动，僵硬地悬在椅子边，连脚尖都没有晃一下。
不对劲。
我脑子里那台分析仪器自动启动：
数据一：脸色灰败+黑眼圈加深→睡眠严重不足。
数据二：嘴唇干裂→饮水不足？或体力透支导致脱水？
数据三：晃腿频率归零→注意力无法集中，或体力耗尽。
数据四：笔尖长时间停顿→思维卡顿，可能脑力透支。
初步结论：过度疲劳，已影响基础生理状态与学习效能。
风险等级：高。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题。黑板上方，时钟指针指向21:45。
又过了五分钟。
章容鱼忽然极轻地“啊”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梦呓。
我转头。
她正盯着题集上的一道题，眼神涣散，焦距模糊。然后，她头慢慢、慢慢垂下去，额头抵在摊开的书页上。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在周围沙沙的写字声中，她就这么趴下去，呼吸渐渐均匀，很浅，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