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退后一步,看着暮朝。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白羽笙的脸——浅蓝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红红的眼眶,和眼泪。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白羽笙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了你一辈子。从你四岁搬到暮村的那一天起,从你蹲在我家院子里画画的那一天起,从你把糖分给我的那一天起。我等了你一辈子,等到了。我不想你死,但你想陪我。那我——我不拦你了。”
白羽笙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暮朝,我等了你一辈子。从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起,从我还在画你的时候起,从我还在吃糖、还不知道糖可以分给别人的时候起。我等了你一辈子,等到了。我不想你一个人。”
暮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东西,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啊笙。”
“嗯。”
“谢谢你等我。”
白羽笙摇了摇头。“谢谢你让我等。”
白羽笙松开了暮朝的手,蹲下来,把手伸进黑色的河水里。水是凉的,和暮朝的手在古戏楼里一样的凉。他的手指在水里摸索着,碰到了自己的那盏灯笼——银色的,亮着的,里面有四岁的他蹲在地上画画的影子。
白羽笙把灯笼捞了起来。
水从灯笼上往下淌,滴在河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很小的水花。灯笼里的火在烧着,银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白羽笙捧着那盏灯笼,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四岁的自己。小小的,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里画着一个人——很高,肩膀很宽,头发是深蓝色的。
“你在画谁?”白羽笙问。
灯笼里的影子不会回答。但白羽笙知道。他在画暮朝。
白羽笙把灯笼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吹灭了里面的火。
银色的火跳了一下,灭了。烟从灯笼里飘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线,飘到河面上,飘到银色的灯笼之间,飘到暮朝那里,飘到他的手心里,飘到他手心里那两个字上——“等你”。然后烟停了下来,缠在那两个字上,像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
白羽笙手里的灯笼灭了。他把它放回河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沉到河底,沉在暮朝那盏灭了的灯笼旁边。
两盏灭了的灯笼,在河底,并排躺着。像两个人。
白羽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暮朝。
“我把我的灯吹灭了。”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白羽笙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
“你出不去了。”
白羽笙笑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知道。”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像冰面下的水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的裂痕。他伸出手,握住了白羽笙的手。暖的。
“啊笙。”暮朝说。
“嗯。”
“你怕不怕?”
白羽笙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白羽笙握紧了他的手。“因为你在。”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雾里亮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