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
他跪在那里。
不是现在跪的,是一直跪着。七十年来,他一直跪在这扇门后面,面朝门的方向,双手向前伸着,像是想要够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如果那还能叫身体的话——一半是骨架,一半是还没有腐烂的皮肉,像死亡在吞噬他的过程中突然停了,停在了最残忍的那个瞬间。
他的脸。
白羽笙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脸了。一半是白骨,一半是干枯的皮肤,嘴唇早就烂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一个在笑的头骨。但他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嵌在白骨和腐肉之间,浑浊的、暗淡的,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
那双眼睛在看着沈红衣。
七十年来,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这扇门。他知道她在门的另一边。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他在这里跪了七十年,面朝这扇门,双手向前伸着,用他已经不存在的手指,一遍一遍地在铁板上刻字。
“我推不开。”
“我推不开。”
“我推不开。”
他推了七十年,没有推开。
现在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
是她来了。
赵远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低沉的、破碎的、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的声响。他的声带——如果还有声带的话——已经在七十年里干枯、断裂、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碎片。但他还是发出了声音。
白羽笙听清了那个声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红衣。”
白羽笙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沈红衣的表情了,但他不需要看清。因为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笑了。
不是哭,是笑。
一个等了七十年的人,在她等了七十年的人面前,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羽笙听见了。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也不是一个苦涩的笑。那个笑声里有七十年,有所有的白天和黑夜,有每一炷燃尽的安魂香,有每一片从墙上剥落的戏词,有每一根在白骨观众席上慢慢风化的骨头。
那些东西全部压缩在那一声笑里。
白羽笙听着那声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泪不配流了。他有什么资格哭?他只在这个副本里待了几个时辰,他有什么资格为七十年的等待流泪?他的眼泪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个时刻。
沈红衣走向赵远。
她的赤脚踩在门后面的地上——那片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七十年来只有赵远一个人跪着的土地。她的脚印落在赵远的手印旁边,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是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是魂在地上留下的、比影子还淡的痕迹。
她在赵远面前蹲下来。
赵远还跪着。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膝盖——如果那还能叫膝盖的话——已经和地面长在了一起。七十年的跪姿,让他的骨头和泥土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
沈红衣伸出手,捧住了赵远的脸。
那张一半是白骨、一半是腐肉的脸。
她没有害怕。
她的手贴在他的颧骨上,贴在他裸露的牙床上,贴在他干枯的皮肤上。她的指尖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确认——确认这是真的,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七十年的等待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赵远的喉咙里又发出了声音。
这次比刚才清楚一些。
“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