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的鼻子狠狠一酸。
赵远说的是“脏”。他说的不是“你不该来”,不是“对不起”,不是“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说的是“脏”。意思是:你别碰我,我已经不是人了,我变成这样了,你不该碰这样的我。
沈红衣没有收回手。
她把他的脸捧得更紧了。
“你答应过娶我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答应的那天,骑着马,穿着军装,从街尾走到街头,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说,红衣,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赵远的声音像碎裂的瓷器,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勉强能听出完整的句子,“但我……不是……那个我了。”
“我知道。”沈红衣说。
赵远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暗淡的、快要熄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释然。他终于说出来了,而她听懂了。
沈红衣低下头,额头抵在赵远的额头上。
白骨和皮肉,腐肉和青白的皮肤,贴在一起。
她没有嫌弃。
白羽笙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暮朝。
暮朝站在他身边,看着沈红衣和赵远,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白羽笙注意到,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在忍什么东西。
白羽笙没有问他在忍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暮朝的拳头。
不是手,是拳头。暮朝的手指蜷在里面,指甲掐着掌心,白羽笙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拳头在发抖。他沒有试图把暮朝的手指掰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
暮朝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不是全松开,是松开了一点。够了。
白羽笙把手指插进暮朝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沈红衣和赵远还跪在那里,额头相抵,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白羽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抵着,感受彼此的存在。七十年的等待,不需要用语言来弥补。语言太轻了,轻到装不下那些东西。只有沉默装得下。
过了很久。
久到白羽笙以为时间又停了。
沈红衣直起身。
她看着赵远的脸——那张一半白骨、一半腐肉的脸——笑了。
还是那声笑。轻的,浅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笑里没有七十年了,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
“我们拜堂吧。”她说。
赵远看着她,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光又亮了一点。
“我没有……聘礼。”他说。
“你有。”沈红衣说。
她伸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发簪。银色的,很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把发簪放在赵远的手心里——那已经不能叫“手”了,是一根一根的指骨,关节处还挂着几缕干枯的筋腱。赵远的指骨合拢,握住了那根发簪。
银色的梅花在白骨之间,像雪落在枯枝上。
“聘礼。”沈红衣说。
赵远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发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