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嫁衣了。”沈红衣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红色嫁衣,苦笑着,“这件太旧了,不是新的。”
赵远伸出手——那根握着发簪的指骨——轻轻地、慢慢地,把发簪插回了沈红衣的发间。
“好看的。”他说。
沈红衣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白羽笙第一次看见她哭。她站在赵远面前,穿着七十年前的旧嫁衣,头发上插着那根银色的梅花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嫁衣上,滴在泥土里,滴在赵远的白骨上。
她哭了。
等了七十年,她没有哭。看到赵远变成这样,她没有哭。但赵远说“好看的”的时候,她哭了。
因为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的脸还剩多少,不管他的声音有多难听——他说“好看的”的时候,是真心的。
沈红衣擦了擦眼泪,弯下腰,把赵远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不能站了,但她把他扶起来了。他靠在她身上,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他的白骨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撑着他,稳稳地撑着他。
白羽笙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红衣和赵远的角色,从一开始就是反的。
人们说的是“新郎迎娶新娘”,是“将军娶了千金”。但在这里,在戏楼的深处,在这扇铁门前面,是沈红衣撑起了赵远,是沈红衣说“我们拜堂吧”,是沈红衣把发簪放在他的手心里,是沈红衣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她等了他七十年。
然后她来接他了。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把鼻尖的酸意压下去。
他看了暮朝一眼。暮朝也在看着沈红衣和赵远,眼神里有白羽笙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怜悯,是一种“我知道这种感觉”的共鸣。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感觉。他知道站在一扇门前面却推不开是什么感觉。他知道把一个人的名字刻在心上、刻了无数遍、刻到手指出血、刻到骨头里是什么感觉。
白羽笙握紧了他的手。
暮朝没有回握,但他没有松开。
“一拜天地。”
声音不是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是从泥土里,是从铁门上,是从那些刻着字的柱子里,是从头顶那些荧光石里,同时响起来的。和他们在戏台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无数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合唱团。
沈红衣扶着赵远,慢慢地、艰难地,弯下了腰。
赵远的身体在发抖,他的骨头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随时会散架。但他弯下去了。他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像一棵被风吹了七十年的老树,终于低下了头。
一拜天地。
不是拜天地,是拜这七十年的等待。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没有父母,没有亲友,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扇已经裂成两半的铁门,和那些站在黑暗里的白骨观众。但沈红衣还是拜了下去。赵远也跟着拜了下去。他的骨头在响,但他没有停。
二拜高堂。
不是拜高堂,是拜他们自己。拜那个骑马的少年将军,拜那个穿着嫁衣的千金小姐。拜他们曾经的样子,拜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夫妻对拜。”
白羽笙的心跳停了一拍。
夫妻对拜。
完成了这一步,这场婚礼就结束了。沈红衣和赵远就正式结为夫妻了。不是人间的夫妻,是阴间的夫妻。是死后的、永恒的、永远不会再分开的夫妻。
沈红衣转过身,面对着赵远。
赵远也转过来,面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