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转头看着暮朝。
“暮朝。”
“嗯。”
“审判日这个副本,你会和我一起进去吗?”
暮朝看着他。那个白点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白羽笙看见了他的眼睛——深蓝色的,在白色的光里变成了浅蓝色,和他头发的颜色很像。浅蓝色的暮朝,和他浅蓝色的头发。白羽笙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们在照镜子。他的头发是浅蓝色的,暮朝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颜色,是比颜色更深的东西。
“会。”暮朝说。
白羽笙的心放下来了。不是全放下来,是放下了一部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依赖暮朝的存在,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明明他连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认识他都无法确认。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心脏知道,他的直觉知道——暮朝在,他就不会死。不是“不会在副本里死”,是“不会在活着的时候死”。他不会变成那些白骨中的一员,不会变成贴在井壁上的新娘,不会变成戏楼地下空间里的灰尘。因为暮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白羽笙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确定。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几步。
白点变成了一扇门。白色的,很大的门,高到白羽笙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片纯白,白到像刚下过的雪,白到像什么都没有。白羽笙站在门前,看着那片纯白,忽然觉得这扇门不是给人进的。它是给“该被审判的东西”进的。他和暮朝是该被审判的东西吗?白羽笙不知道。但他觉得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本能地抗拒这扇门。他的身体不想进去,他的直觉在说——不要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白羽笙握紧了那枚阳扣。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疼,但疼让他清醒。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压下去,转过头看着暮朝。暮朝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扇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白羽笙注意到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根一根的蓝色蚯蚓。他在用力,不是在对抗什么东西,是在对抗自己。他在说服自己进去,他和白羽笙一样不想进这扇门。但他是暮朝,他是那个永远不会说“我不想”的人。他只是攥紧拳头,把手插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尺。
白羽笙看着他那把尺,忽然很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暮朝。他不想进去,但他必须进去。因为白羽笙要进去。他不进去,白羽笙会一个人面对那个“白色的,很大的,像一个答案”的副本。他不能让白羽笙一个人。所以他攥紧拳头,把恐惧压下去,站在这扇门前,像一个赴死的人。
白羽笙伸出手,握住了暮朝攥成拳头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了他的拳头。暮朝的拳头很硬,骨节硌着白羽笙的掌心,硌得他手疼。但他没有松开,他把暮朝的拳头包在手心里,像包住一块冰。
“一起进去。”白羽笙说。
暮朝低下头,看着白羽笙包住他拳头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白羽笙觉得那扇门要自己打开了。
然后暮朝的拳头松开了。不是一下松开,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在春天里慢慢融化。他的手指从掌心里伸出来,一根一根地,插进了白羽笙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白羽笙感觉到暮朝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凉的,但他的脉搏在跳,很快,快到不像他。那个永远平静的、永远冷淡的、像一堵墙一样的人,他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白羽笙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暮朝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白羽笙点了点头。他们一起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光。
白色的,刺眼的,像一万个太阳同时升起来的光。白羽笙睁不开眼,他只能感觉到暮朝的手还握着他的,很紧,紧到像怕他消失。光越来越亮,亮到白羽笙觉得自己在融化。不是身体在融化,是他的记忆在融化。那些被封印的、他以为永远不会想起来的东西,在这片白光里,像冰一样开始融化。
他看见了碎片。
一个人的手。骨节分明的,温暖的,握着他的手。不是暮朝的手——暮朝的手是凉的,这双手是暖的。比正常人的体温还要暖一点,像冬天里的热水袋,像刚出炉的面包。白羽笙被那双手握着,觉得很安心。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像是对他说——别怕,我在。
白羽笙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句话——“别怕,我在”——不是暮朝写的。是那个人写的。暮朝只是替他把这句话刻在了门上,传到了他的手心里。不是暮朝在说“别怕,我在”,是那个人在说。那个人一直在说,说了很多很多年,说到声音都哑了,说到手都凉了,说到白羽笙把他忘记了,他还在说。
白羽笙的眼眶湿了。光太亮了,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被光刺的。他只知道那双手很暖,比暮朝的手暖得多,但他握不住。他握不住那双手,因为那双握着他的手在松开,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他必须松开。白羽笙要往前走,往前走的代价就是松开他的手。他松开了,白羽笙走了,走得太远,远到回头都看不见他了。
白羽笙张开嘴,想喊一个名字。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但他的嘴在动,他的舌头在动,他的声带在震动。他喊出来了——
“……安”
字还没说完,白光消失了。
白羽笙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不是灰色的虚空,是真正的、纯白的、没有边界的空间。白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压着他,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抚摸他的脸。他看不见暮朝,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握着一个人的手,是凉的。
“暮朝?”他喊了一声。
“嗯。”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白羽笙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白色的光里,有一个人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深蓝色的头发在这片纯白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浓得化不开。
白羽笙握紧了他的手。那双手是凉的,比之前更凉了。但白羽笙不在乎了,他握得很紧,紧到像怕他也会松开。
“你刚才喊了一个名字。”暮朝说。
白羽笙愣了一下。“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