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顶视野极开,风从亭柱间穿过,恰能将下方谭家农庄尽收眼底。青灰院墙、曲折回廊、后院假山,连檐下灯火都隐约可辨,像被雪夜压低的残火。
檀宁疑惑道:“你不是要送我回苏川那里吗?”
“急什么。”邬宵寒说,“你有看过人类捉妖吗?”
檀宁愣了愣。
她从前生活的雪霁谷与世隔绝,人与妖互不干涉,哪来捉妖师发挥的地步?
“没看过的话,今夜就可以开开眼了。”
“今夜?要捉那猫妖吗?”檀宁好奇道。
“且等着吧。”
邬宵寒步入破败的凉亭,拂开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合目养神。
铃铛声由远及近,到了最后,竟在他对面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邬宵寒睁开眼,只见檀宁正费力拍打着对面石凳上的积雪。那雪结得有些硬,她拍了几下拍不开,偏还执拗得很,攥起拳头又砸了两下,不肯换去别处坐。
邬宵寒:“……安静。”
檀宁闻若未闻。
终于,那块半雪半冰的东西被她的拳头砸掉了,那药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在他对面坐下。
邬宵寒正要再闭上眼,她似乎打定主意要挑战他的耐性。
“邬宵寒,你知道成为万寿礼的妖会怎么样吗?”
“知道又怎样?”他冷冷道,“看你没心没肺,竟然也会担心?”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担心啊。只是先前在笼子里,担心也没用。”
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腕上的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我听说,被当作万寿礼送进宫里的妖,不是养着解闷,就是剥皮拆骨,拿去试药、入丹、做摆设。我是药兽,估计会直接变成一颗颗药丸吧。”
邬宵寒脸上的讥色慢慢淡去了,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她。他在辨认她的那种平静,是伪装,还是麻木。
但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从没接触过的感情。
她抬起眼,看着他,语气依然那么柔和:“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以前在雪霁谷的时候,有人救过我,我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有可能会死。过程还极大可能充满痛苦。
她竟只觉得“可惜”?
那点陌生的触动来得太快,快得让邬宵寒本能地生出一丝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那份异样,随手拈起惯用的讥刺,当作遮掩。
“救人的药兽,竟然也会被人所救吗?”他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万能的。”檀宁温柔笑道。
邬宵寒冷哼一声:“说不定对方看你生得珍奇,起了别的心思。活着的药兽,可比死了值钱。人类大多狡猾不可信,妖也一样,不过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才不是呢。”檀宁纠正他,“如果他想害我,根本不必救我。”
“不是又如何?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妖怪,才事事记在心上。”邬宵寒冷笑。
檀宁垂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久到檀宁都以为这个话题早就落到地上,变成了她刚刚砸碎的硬雪——邬宵寒忽然问道:
“……天大地大,你要怎么找?”
檀宁抬起头来,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愣在她坦然的笑容里。
“用眼睛找。”
“用他给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