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从巷口来的,赤裸裸的,炽热著的。
沈既白顺著那感觉望去。
三个女人站在拐角处,隔著七八步远,正朝他这边张望。
穿得不一样,最前面那个个头高些,二十五六岁,枣红色的著物,腰带系得比寻常人低了一截,束在胯骨上,领口敞著,锁骨往下露了一大片。
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不自然,嘴涂成深红,两道眉画得细长。
后面两个矮些,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浅紫,一个桃红,头髮盘得高,鬢边別著绢花,手腕上叮叮噹噹地掛著什么。
沈既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町上走著的妇人,穿衣裳是往里收的——领口紧,腰带高,恨不得从脖子包到脚踝,连手腕都不大露。
而这三个人的衣裳是往外放的——该紧的松著,该高的低著,该遮的不遮。
仙台不大,风月场到不少。
明治三十年以后,军营往东北扎了一批,兵多了,钱也跟著多了,那些开在暗巷里的店便一间接一间地活泛起来。
掛一盏红灯笼,支一扇半透的纸窗,里头的女人是从哪来的,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意。
这个年头,军部的那套东西已经渗到了骨头里——天皇的子民有两桩顶要紧的事,男的去打仗,女的去生孩子。
“產めよ殖やせよ”——生罢,生罢,多多地生罢——给帝国添丁,给前线补员,给那架吃人的机器续上新鲜的燃料。
而那三个女人显然注意到他了。
最前面那个枣红著物的先动了,她歪著头看了沈既白一阵,忽然朝同伴说了句什么,三个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几息,然后便一併朝亭子这边走了过来。
沈既白没有动。
他的腿还是酸的,站起来也走不快,何况——他到想看看,这些人要做什么。
“一个人?”
枣红著物的女人走到亭子台阶底下,歪著头,冲他开口。
嗓子是尖的,带一股子甜腻,但那甜腻底下有一种练出来的、磨出来的东西——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我问你话呢。”
她又近了一步,已经站在了台阶上。
沈既白这才开口。
“在等人。”
“等谁?”
“家里人。”
“家里人?”她的嘴撇了一下。“家里人把你一个人丟在这里?看你这脸——白成这样——生了病罢?”
说著回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年纪小些的当即跟了上来,一个站到他左侧,一个绕到了石凳的另一头。
沈既白的后背贴著柱子,抬起头来看著这三个人。
“你们要做什么?”
枣红著物的女人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在沈既白的脸侧虚虚地比了一下——没碰到,但距离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