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別的事情。
芥川龙一方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迴荡。
——写书。
可是,改写些什么呢?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小说。
日本的小说。
他的脑子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有的。
《我是猫》、《罗生门》……
他都是记著的。
但他不能乱写,他不是为了名利来做文抄公的——虽然名利確实是需要的——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思想。
一本好的小说,能在一个人的心里种下什么?
夏目漱石的《我是猫》——那只猫用冷眼看这个世界的荒诞——知识分子的虚偽,军人的狂妄,资本家的贪婪——读完之后,你不会觉得“天皇万岁”有多么理所当然了。
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一个人在善与恶的边界上做出选择——读完之后,你不会再用“为了帝国”四个字来替代一切思考了。
这便是文学的力量。
枪炮能打下一座城池,却打不开一个人的脑壳。
但一个故事可以——一个好的故事,顺著眼睛钻进去,在脑子里住下来,生根,发芽,等到有一天,那个人忽然站在某个路口,面对某个选择的时候——那颗种子会替他做出决定。
他要种的就是这个东西。
古人说“文以载道”,他沈既白上辈子写论文时还觉得这话迂腐,如今身在此处——
倒品出几分真味来了。
藤野严九子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动了一下。
“哥哥,到了。”
沈既白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片平丁的巷口已经在眼前了。
那间不大的木屋缩在巷子的尽头,黑黢黢的,没有留灯,屋顶上落著几瓣残樱,月光底下白惨惨的。
她鬆开了他的袖子,快步走到门前,从怀里掏钥匙开门,钥匙是铜的,旧了,锁孔也涩,她拧了两下才拧开,推门进去,摸黑点了一盏灯。
屋里的光亮起来了。
沈既白站在门外,看著那一线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脚前的泥地上,暖黄色的,像一条线似的,把他和那扇门连在一起。
“哥哥,进来呀。”里头传来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催促,又带著一点小心。
他迈步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风还在外面吹著,樱花还在外面落著,仙台的夜还是那个夜。
可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那便做罢——他想。
该写的东西多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