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考第三?”
“粗心。”
沈敬尧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沈屿面前,伸出手。沈屿以为他要打他,没有躲。但沈敬尧没有打他,他把手放在沈屿的肩膀上,拍了拍。不重,也不轻。
“沈屿,高三了。”他说,“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沈屿看着他。父亲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温热的。他父亲的手不凉,和他的不一样。他的血液循环不好,手永远是凉的。他父亲的不是。
“我知道。”沈屿说。
沈敬尧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书房。门关上了。沈屿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台灯打开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父亲说的话——“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以前知道。成绩重要,名次重要,大学重要。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不是成绩不重要,是——有东西比成绩更重要。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江寻的手心里,在江寻的草莓奶昔里,在江寻说“你不用等我”时皱起的眉头里。那些东西没有分数,没有排名,不计入高考。但它们很重要。至少对他而言。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到家了?沈屿:嗯。江寻:你爸说你了吗?沈屿:说了。江寻:说什么?沈屿:说让我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江寻沉默了。沈屿等着他的回复,屏幕亮着,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手照得很白。过了很久,江寻发了一条消息: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重要的事,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的。他放下了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把期中考试的试卷一张一张地拿出来,铺在桌上。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他把每一道错题都看了一遍,在错题本上重新做了一遍。不是抄答案,是重新做。不看答案,不看过程,自己做。做完之后,他对答案。数学错了一道选择题,一道填空题,一道大题。重新做的时候,选择题对了,填空题对了,大题——第二步还是算错了。不是不会,是算错了。他把那道题又做了一遍,这次对了。他在错题本上写了一行字:检查计算。不要跳步。
物理错了一道实验题,忘了写单位。他在错题本上把单位用红笔圈出来,写了三遍:“厘米、秒、克、牛顿。”不是记不住,是提醒自己不要忘。化学错了两道选择题,一道是关于氧化还原反应,他把氧化剂和还原剂记反了。不是不会,是考试的时候脑子乱了。他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表格,把氧化剂、还原剂、氧化产物、还原产物的关系列了一遍。生物错了一道填空题,是关于光合作用的,他把暗反应的场所写错了。不是不会,是没看清题目——题目问的是“暗反应”,他写的是“光反应”。他在错题本上写了一行字:读题。读两遍。再读一遍。他把这些做完了,把试卷收起来,放在文件夹里,把文件夹放回书包。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和平时一样。他没有等江寻,今天江寻说“你不用等我”。他没有等,但他到家的时候,江寻已经在家了。江寻比他早到家——因为他没有等江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他没有想。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睡了吗?沈屿:没有。江寻:你在干嘛?沈屿:整理错题。江寻:你爸说完你之后,你在想什么?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想你说的话。江寻:哪一句?沈屿:你说“你不怕累,你怕我累”。江寻沉默了。沈屿等着他的回复,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江寻:那你呢?你怕什么?
沈屿看着那行字。他怕什么?他怕考不好,怕父亲失望,怕自己不够好。但他最怕的是——他怕江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江寻没有连累他。是他自己选的。选帮江寻补课,选等他训练,选送他回家。没有人逼他。他选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影响成绩。他选了,他不后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江寻知道——他不后悔。
沈屿:怕你不知道。
江寻:不知道什么?
沈屿:不知道我不后悔。我选帮你,不后悔。我选等你,不后悔。我选送你,不后悔。你问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怎么才能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手机震了。江寻:我知道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看着那条线,嘴角是翘的。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理解的时候,会有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表情。可能是从认识江寻开始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路,想——明天要不要等江寻。江寻说“你不用等我”。但他想等。不是因为他需要等,是因为他想和江寻一起走。不是“送他回家”,是“一起走”。两个方向,但走的是同一条路。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但江寻的那条消息还在——“我知道了。”他知道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