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
“嗯。”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急了。你想一口气跑到终点,但中间的路你还没看清。慢下来,看清每一步。错了就改,改了再走。走错了,不是坏事。走了才知道错。”
沈屿看着他。“走错了,不是浪费时间吗?”
“是。但你下次就不会再走错了。时间花在试错上,不浪费。”
沈屿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做试卷,总是从头写到尾,写完就交,不检查。因为他觉得检查是浪费时间。他宁愿用那段时间做下一套卷子。但他错了。检查不是浪费时间,是保证做对的最后一步。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徐老师。”
“嗯。”
“我每周日来。”
“好。”
“上午九点。”
“好。”
沈屿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数学系楼门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台阶照得很亮。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我进了实验室。江寻:什么实验室?沈屿:数学系。徐老师的。江寻:难吗?沈屿:难。江寻:你能搞定吗?沈屿:能。江寻:多久?沈屿:不知道。江寻:那你慢慢搞。我等你。
沈屿看着“我等你”三个字,把手机握在手里。
十月底,江寻报名了北京市大学生田径锦标赛。
不是他自己想报的,是教练让他报的。教练姓孙,四十多岁,光头,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他说“你100米11秒4,200米23秒8,这成绩能进前八”,江寻问“前八有什么用”,孙教练说“有证书”,江寻问“证书有什么用”,孙教练说“保研加分”。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在乎保研,也不在乎加分。他在乎跑。他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是为了证书,是为了跑完的时候,给沈屿发消息说“我今天跑了第几名”。沈屿会说“不错”。两个字,就够了。
比赛前一天晚上,江寻没有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屿。沈屿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晚上发消息说“还在算”。江寻说“你吃饭了吗”,沈屿说“吃了”,江寻说“吃什么”,沈屿说“面包”。江寻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宿舍。马力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你去哪”,他说“买东西”。他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红豆面包、一盒牛奶、三根香蕉。然后他叫了一个跑腿。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在单子上写了沈屿的电话和地址:“清华大学数学系楼417,让他下来拿。”跑腿小哥看了他一眼。“你不在那边?”“不在。”“那你怎么不自己送?”“他下不来。”“为什么?”“在算。”“算什么?”“数。”跑腿小哥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沈屿到了实验室,看到门口放着一个袋子。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屿收”。他打开,里面是面包、牛奶、香蕉。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吃完再算。”是江寻的字。沈屿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拿出红豆面包,咬了一口。是热的。跑腿小哥大概是刚从便利店拿出来的。
上午九点,男子100米预赛开始。江寻站在起跑线上,赛道是第三道。他蹲下去,左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右脚往后撤了一步。手指撑在起跑线后面,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孙教练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叼着一只哨子。
“各就各位——”江寻抬起头,看着前方。“预备——”他的身体绷紧了。“跑!”
枪响了。江寻冲了出去。前三十米,他和身边的人并排。五十米,他开始领先。七十米,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没力,是乳酸上来了。八十米,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九十米,他们并排了。最后十米,江寻咬着牙,把腿抬得更高,把步幅拉得更大。他冲过了终点线,没有看旁边的对手,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教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11秒3,小组第二,总排名第四,进决赛了。”
江寻直起身。“第四?”
“嗯。决赛明天。”
江寻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成绩牌,第一名11秒1,第二名11秒2,第三名11秒2,他11秒3。差了零点一秒。很短,短到眨一下眼睛就过去了。但他知道,这零点一秒,他可能要练很久。
下午,200米预赛。江寻跑了23秒7,排名第六,也进了决赛。他走出赛场的时候,腿很酸,但不是酸得走不动。他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100米第四,200米第六,都进决赛了。沈屿:不错。江寻看着“不错”两个字,笑了。沈屿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下次再努力”,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他说“不错”。两个字。够了。
江寻:你算完了吗?沈屿:没有。江寻:那你继续。沈屿:嗯。江寻:你吃饭了吗?沈屿:吃了。你买的。江寻:好吃吗?沈屿:好吃。江寻:什么好吃?沈屿:面包。红豆的。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决赛那天,江寻跑了100米第四名,200米第五名。没有奖牌,没有证书,没有加分。但他跑完了。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别人领奖。第一名站在最高的台子上,举着奖牌,笑得很灿烂。江寻看着那个人,没有羡慕,没有嫉妒。他只是想,明年,他要站在那里。不是“想”,是“要”。
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100米第四,200米第五。沈屿:不错。江寻:没有奖牌。沈屿:你明年会有。江寻:你怎么知道?沈屿:因为你说了。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没有说“我要拿奖牌”,但沈屿知道。沈屿总是知道。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沈屿在实验室待了八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他算了三组数据。第一组算错了,第二组算对了,第三组确认。他把草稿纸拿给徐正泽看,徐正泽看了一遍,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这里。都对了。”
沈屿看着那些红圈。对的地方被圈出来,感觉很奇怪。以前只有错的地方才会被圈。错了会被圈,对了就过了。但徐正泽把对的也圈出来。不是表扬,是确认。确认他走对了。
“你今天错误率比上周低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