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拍了一下。沈屿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门前的路照得很亮。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来没有在晚上十点走出过家门。不是不允许,是没有理由。但今晚他有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理由,但他知道,他不想待在家里了。不是生父亲的气,不是恨母亲,不是讨厌这个家。他只是在那个房间里坐不下去了。那面墙、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盏台灯,都在告诉他——你应该学习,你应该考第一,你应该去清华。他不想听了。不是不想去清华,是不想被这样告诉。
他走在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前赶着把它们点亮。他走过一棵梧桐树,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过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买关东煮,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白白的,像烟。他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是黑色的,水在流,看不到波纹。他走了很久,久到脚酸了,久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停下来,看着路牌——“江家巷”。他来过这里。江寻家住在这条巷子里。
沈屿站在巷口,看着里面。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是黑的。他不知道江寻家住哪一栋,他只记得门面馆的招牌,灯箱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但现在灯箱灭了,面馆关门了。他不知道江寻家在哪一栋,不知道他在哪个窗口,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他站在巷口,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见了江寻要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睡了吗?沈屿:没有。江寻:你在哪?沈屿:你家巷口。江寻:什么?沈屿:你家巷口。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站着别动。我来。
沈屿站在巷口,等着。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银灰色的盒子,盒子里有纸条。有一张写着“你是我的北极”,有一张写着“你比你以为的更好”,有一张写着“下次还来。我妈说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盒子,凉凉的,和手一样凉。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啪的。一个人从黑暗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江寻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屿。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从家出来,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江寻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在哭,没有在笑,没有在生气。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江寻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不知道该去哪。
“你爸说你了?”江寻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我不考第一,就会被人超过。”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怕被人超过?”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沈屿想了想。他怕的不是被人超过,是被人定义。父亲说“你应该考第一”,老师说“你应该保持住”,同学说“你是年级第一”。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问过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成为别人想让他成为的人。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
“不知道。”沈屿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沈屿的手腕。
“跟我来。”
他拉着沈屿走进巷子,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江寻走在前面,沈屿跟在后面,他们的手还拉在一起,手腕被握着,不紧不松。走了大概两分钟,江寻停下来,面前是一扇铁门,门上面有一个灯箱,灯灭了,但江寻认得那几个字——“江记面馆”。
“到了。”
沈屿看着那扇门。他来过。上次来的时候,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气呼呼地往上冒。现在灯灭了,锅收了,门关了。但他知道,门后面是江寻的家。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黑洞洞的楼梯。他走进去,按亮了走廊的灯,橘黄色的光,把楼梯照得很亮。
“上来。”
沈屿跟着他走上去。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只能一前一后。江寻走在前面,沈屿跟在后面。他听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二楼,江寻停下来,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数学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上面有一道题做到一半,最后一步没写完。床边有一盏台灯,灯罩是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只猫,写着“加油”。江寻走进去,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暖。
“坐。”他指了指床。
沈屿坐下来。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膝盖碰着膝盖。
“你从家跑出来的?”江寻问。
“走出来的。”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带了什么?”
沈屿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银灰色的盒子、纸条、钥匙、手机、钱包、一颗草莓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江寻塞的,可能是他自己放的。他记不清了。江寻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